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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yp - 2007-4-26 14:47:00
《紫茗红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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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小学的姐妹花,一个叫唐紫茗,一个叫阮红菱。她们同年同月同日生在同一个医院,母亲生她们时住在同一个房间。因为这种特殊的缘分,她们成了朋友。两个不同的家庭,两种不同的教育,让她们走上不同的人生之路。五年级时,她们一起玩请笔仙游戏,阮红菱要算算自己什么时候不是处女,得到的答案是“14”。这个小小年纪就知道靠自己的姿色去赢取一切的女孩子的人生注定与常人不同,她的追求是否会成为竹篮打水,落得个枉自嗟叹?好孩子唐紫茗上了重点初中、重点高中,她会遇到什么样的老师,什么样的同学,有什么样的感情经历……
lyp - 2007-4-26 14:49:00
第1章
第一章1
唐紫茗眉目混浊地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阮红菱还在自己母亲肚子里做准备活动。三个多小时后,她也颠三倒四地赶来。同住一间产房里的两位母亲虽都没了说话的力气,还是俱以圣母玛丽亚的姿态挣扎着高举起各自的紫猴状婴儿,示意自己生出了世上最美的孩子。
嗯,我想想,那已经是一九八四年夏天的事了。
产房分手之后,两个女孩再没见过面——直到91年,她们到了入学年龄,同去S市明月小学一年一班报到。当然了,她们没有认出彼此,毕竟相识时年龄过小智商过低。亏得阮红菱的母亲长了一对吊稍尖眼,在对众多女性家长做她习惯性的恶毒审视时,一眼认出了唐紫茗的母亲,遂惊呼:
“哎呀妈呀!章姐——你还认得我不?”
章文熙讶异地望着面前这个葫芦身形的大嗓门女人,心想你谁啊,明明比我老还管我叫姐。
“哎呀?不认得我了?我是王春枝啊,就是妇产医院203房跟你对床那个!呵呵。”王春枝挤眉弄眼地说,好像一起生孩子是很不堪的事。
章文熙瞳孔微扩,干笑两声,捏了捏王春枝伸过来的涂着桃红色指甲油的粗糙大手。“原来是小王啊!看我这眼神儿。怎么,你孩子也分到明月了?小姑娘真漂亮,叫什么名字?我没记错的话,你先生姓阮吧?”
“是啊。丫头叫阮红菱。我老家湖南的,我从小爱吃菱角,就给她瞎起了这个名儿,见笑了,嘿嘿。菱菱,快叫阿姨好!”
阮红菱被母亲猛推出来,踉跄两步,站定,用突如其来的热情语调对章文熙说:
“章阿姨好!章阿姨,你长得可真美!”从阮红菱声音的做作程度可推测她幼儿园时期受过严格的朗诵训练。
“呦!这孩子!这么小就这么会说话!真乖。”章文熙喜出望外地摸摸阮红菱的脸。但凡女人都扛不住来自小孩子的赞美。她们一厢情愿地认为小孩子说的话就全是真的。
王春枝夸张地挑起青蓝色的镰刀状眉毛,“菱菱说的就是真话嘛!你看你,保养得真好,多少年不见了还这么年轻!你女儿长得也随你,浓眉大眼的,叫啥名?”
“我叫唐紫茗。”浓眉大眼的唐紫茗有点不情愿地自我介绍。她不太喜欢这个阿姨,阿姨说话太用力,唾沫星子好几次溅到自己脸上,臭臭的。
“哎……好好好。这孩子声音真甜呦……”王春枝弯腰堆笑,并保持这一姿态转过身问章文熙:“哎章姐,你现在还在那个什么工艺美校当老师吗?效益咋样?”
“还凑合吧。”章文熙冷淡地回答。
“唉……再怎么也比我们那个破厂子强啊。都快开不出工资了!我家那口子更没出息,那破单位估计都快黄了!一想都来气!哎,你那口子挺好的不?还当画家呢?啧啧,多好,挣得多又清闲……啥时候有机会给我们画个全家福呗?哈哈哈……”王春枝对自己的俏皮话很是满意,丰满的胸部随着那几声“哈哈哈”颤个没完。
章文熙嘴角勉强动了动,表示她也在笑。“那个……小王啊,我看孩子们好像该进屋去点名了吧?我呢也还有点事,就先走了。我们以后再聊,好吧?”
“没问题呀,以后咱姐俩就能常见面了。要说这还真是缘分!菱菱啊,你这小姐姐跟你同年同月同日生,比你大三个小时。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同班同学啦,以后要好好处啊。听见没?”王春枝粗鲁地戳了阮红菱一下,仿佛阮红菱不摔跟头就听不懂话。
“你会跳皮筋吗?”只剩下两个人的时候,阮红菱十分严肃地问唐紫茗。
“不会。”唐紫茗诚实地承认,并羞愧地低头。
“我也不会。”阮红菱松了一口气。“不过听说上小学都得会跳皮筋,跳不好就没人搭理。咱们也得抓紧时间学啊。”
“哦?难学吗?”唐紫茗紧张地问。她不想没人搭理。
“是啊!听说最难的是拿一根小手指头撑着皮筋举过头顶呢!就这样,看见没?”阮红菱夸张地举起手臂奋力比划。
lyp - 2007-4-26 14:49:00
第2章
“啊?真的啊!”唐紫茗震惊地睁大双眼。
“哼,那能咋的,学呗。这世界上没有我学不会的!”阮红菱倨傲地叉起腰,看着天上胖乎乎的白云。
唐紫茗也跟着往天上看。虽然什么有趣的都没看到,但她还是对阮红菱肃然起敬。想到面前这个个子还没她高的女孩能像动物世界里的跳羚一样在众人头顶翻腾,那得多了不起。迟疑了一下之后,她红着脸挽住阮红菱的胳膊。
2
从第二天开始,阮红菱和唐紫茗就成为了好朋友。这么一下子就好上了虽然略显突兀,但产房之交深深打动了她们,一种可爱的微妙的责任感使她们都认为两人必须要好,而且要使劲好才行。况且,她们长得都很好看,这也是两个小姑娘愿意在一起的很重要的理由——小小的初级的虚荣心让她们发觉,和彼此在一起,接受双倍的注目和赞美,实在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
明月是一所顶普通甚至有一点点糟糕的小学,当然也拥有自己的一些小个性小趣味。学校修在居民区里。有灰绿色的六层教学楼和三合土操场,学生厕所就修在操场一边,是高深莫测的茅坑。传说曾有女孩掉进去淹死过,自那之后茅坑里便会经常钻出来一只绿手帮人擦屁股。有人会认为这故事很搞笑,在明月小学里可没人这么想。单独去厕所的女孩子,会被同学耻笑人缘太差。灰绿的教学楼里,空气永远阴湿冰凉,走廊上悬挂着的“肃静”牌子,常常在下课后被高个子男生蹦高碰得噼啪作响。教学楼后杵着一个简陋的食堂,里面有若干神秘的女人整日赶做难以下咽的间食和午饭。食堂旁是自行车库,肮脏崎岖又性感——之所以给唐紫茗留下“性感”的印象,是由于高年级男女生常在车库里约会的缘故。三年级的时候,唐紫茗亲眼看见学校打架最厉害的小龙哥把当时的校花陈怡妮放到他的车后座上亲嘴。那火辣的一幕在若干年后还经常伴随着车库的墨绿色一起浮现在唐紫茗眼前。不过要说明月小学最有趣的地方,还要数教学楼东侧的篮球场。这篮球场本身并不出奇,出奇的是篮球场中央毅然矗立一棵参天大树,要三个六年级男孩拉圈才能围住。学生们总爱讨论是先有树还是先有篮球场,这问题在明月小学就相当于先有鸡还是先有蛋一样引人入胜。无论如何,尽管常有男生在打球时不慎被这棵怪异的大树撞得鼻青脸肿,但一拨拨的学生还是容忍了它,让它一直充当着球场上忠诚的裁判。
明月小学每天最热闹的时候自然是放学时分。四点半下课铃一响,上着铁锁的大门便被两个打更老头左右拉开,咣啷啷的声音总有封建衙门的味道。数以千计的学生倾泻而出,和校门外早已翘首企盼的小商贩小流氓融为一体。一时间,疯跑的,说笑的,打架斗殴的,打情骂俏的,吃烤串豆皮儿的,买文具贴画毽子皮筋的,抠宝赌博的,看老头下象棋的……把一条本就不宽的小路堵得水泄不通。来接孩子的家长们挤不进去,只好在几百米以外的地方扎堆闲聊,一边伸长脖子寻觅自家宝贝。
在这样趣味盎然的生活里,唐紫茗和阮红菱两个小姑娘迅速而自然地成为班里的中心人物——主要就因为长得漂亮。这理由听起来流于肤浅,却实在是人类颠扑不破的真理。因为长得漂亮,大家就爱和她们一起玩;因为长得漂亮,大家听她们的话就更顺耳;因为长得漂亮,大家揣摩她们以前肯定就是中心人物,所以让她们继续当主角——一切都顺理成章。
班主任常玉是刚从师专毕业的年轻姑娘。清瘦,和善,缺乏关于当教师的一切经验,整日处于六神无主状态,开学才两个星期就迫不及待地进行班级领导班子的竞选。长着一双让人敬畏的漆黑大眼睛的唐紫茗以九成的票数脱颖而出当上班长,从此将辅助常玉管理一年一班的重任扛上肩头。活泼灵秀的阮红菱紧随其后成为文艺委员,负责课前起歌,间操领队,寻找各种机会为班级出风头。
一年级上学期期末考试唐紫茗得了双百分,纪律卫生也各有四十多朵小红花。成为班里直接当选三好学生的第一人。阮红菱虽然在语文上失手得了九十九,但因为体育成绩第一,卫生还得了五十朵小红花,仍旧成为了三好学生。当两个人携手走上讲台接受老师颁发的奖状时,同学们都拼命跺脚鼓掌为自己的偶像欢呼。
lyp - 2007-4-26 14:49:00
第3章
一年级下学期,唐紫茗和阮红菱终于光荣地在“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的歌声中第一批戴上了她们梦寐以求的红领巾。因为老师说红领巾是烈士鲜血染成的,所以她们把红领巾连戴了好几个月才敢洗。
二年级的时候,唐紫茗荣升为中队长,阮红菱自然成了中队文艺委员。在学校里两个人几乎形影不离,放学后也总是结伴而行,简直比校门口张老头卖的鼻涕状糖稀还要粘腻。两人虽不是同桌,座位却也只有一个过道的距离。上课时若是阮红菱走神跟同桌说话(她经常如此),唐紫茗稍欠一下身子就能打到她脑袋。一般来讲,在课上阮红菱还是服从班长领导的。可私下里她总要想方设法补偿回来。比如跳皮筋时故意不跟唐紫茗一伙,比如拔老根儿的时候故意把她压在鞋里好几天的臭叶梗放到唐紫茗鼻子底下逼她闻,比如夏天买胶皮管子灌满水绕着操场浇唐紫茗……在这些事情上唐紫茗想得倒很开。她觉得自己学习比菱菱好,看书比菱菱多,官职和眼睛都比菱菱大,剩下些小事由着她闹也不吃亏。所以跳皮筋输了就输了呗,闻臭脚丫子味就闻呗,衣服湿透就湿透呗。就算从书包里搜出被挤扁了的老虎虫(夏天里阮红菱永不厌倦的恶作剧),唐紫茗也不会像其他小女生那样尖叫,而是冷静地拿纸包起来,放到阮红菱凳子上等待它被坐得更扁。
阮红菱知道唐紫茗让着自己,所以闹起来总还有个限度。她是喜欢唐紫茗的,就像唐紫茗喜欢她那么喜欢。所以她爱跟唐紫茗斗智斗勇斗无赖。欺负她,再和好。再被欺负,再和好。这样每天过得多有意思!有趣的是这个时期她们甚至长得都有点像——都是小圆脸,杏核眼,脑袋后面晃着俏皮的马尾辫。也许是还嫌不够相像,两个人的右胳膊上总是风雨无阻地别着一模一样的两道杠。拉手并排走在操场上,别提多拉风。生活对她们来说简单而惬意,像秋天懒洋洋的阳光,游乐场里的蹦蹦床,小塑料瓶里吹出来的七彩泡沫。如果说有什么不圆满,那就是时间过得太慢。她们是多么希望快点长大,快点长高,快点念到六年级——小学的统治者永远是那些大孩子。到了那个时候,她们才能称为明月当仁不让的主角,才能真正被全体学生崇拜。
随着友情的加深,她们把学校的交往扩展到周末到彼此家里的互动。章文熙不得不重新跟王春枝有了间接的交往。她这才发现自己家和王家只有一站地远,这么多年居然一次都没遇见,也算是个奇迹。她不喜欢王春枝,却不讨厌她的女儿。尽管她觉得阮红菱说话十分做作,闹起来呜呜喳喳,但小孩子的做作和人来疯总是可以原谅的,况且她的乖巧礼貌和能说会道,值得自己内向寡言的女儿学习。
王春枝却不怎么喜欢唐紫茗。谁让她是章文熙的孩子。她觉得这孩子和她妈一样,冰冷傲慢,狗眼看人低。
“她家不就有几个臭钱,凭什么牛哄哄的,把孩子也惯成那样,我呸!那孩子呀我跟你说,今天我给她削苹果她还不吃,咋的,嫌我脏啊!”王春枝盘腿坐在床上,嗑着瓜子跟她老公说。她老公阮钧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没有任何才干,也没任何个性,唯一的长处是长相英俊,但作为一个没能耐的男人来说美貌有害无益。阮均在外人面前像个浅浅的影子,回到家里也基本可以忽略不计。王春枝年轻时贪图他的俊俏便痛快嫁了,后来很快发现他的无能,越过越觉得憋气。可既然没有更好的男人勾引她,也只有一路忍了下来,用无休止的训斥和咒骂蹂躏这个软弱的男人。每天下班回家后她要是不数落阮钧一通,便吃嘛嘛不香。阮红菱受了母亲的影响,对父亲也渐渐存有含蓄的蔑视。
“小点声,菱菱在那屋呢。”阮钧习惯了妻子每天五花八门的抱怨,唯有希望她别把这恶习传染给孩子。
“那能咋的!我说错啥了?孩子乐意听就听呗!本来就是。章文熙还不是靠她家那个卖画的!那个大胡子,一天到晚不着家,谁知道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给她再多钱有屁用!真是的!噗噗!”王春枝把舌头上沾的瓜子皮碎末使劲往外吐,顺便白了阮钧一眼。
lyp - 2007-4-26 14:50:00
第4章
“别乱说,你咋知道人家外面有人。”阮钧把眼睛从《参考消息》里抬起来,四分不满六分好奇地望着妻子。
“哼!菱菱去她家这么多次,她那口子没有一次在家。你不觉得奇怪?肯定是有问题!我可不是那种捕风捉影的人!”王春枝摇头晃脑地说。
“唉……你可真是。人家哪招你惹你了?”阮钧摇摇头。
“哎哎哎,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替她说话干吗?”
“……”
“你要看她好就跟她过去!哼!不过话说回来,人家也得能看得上你才行啊!德行吧!”王春枝看着阮钧那油腻腻的后脖子,越看越来气,一把夺过他手里的报纸垫在床上放瓜子皮。
“哎哎干吗?我正看呢!你别太不着调啊。”阮钧压低嗓门假装恐吓一下。“你在我这说说也就算了,可别跟孩子说这些不三不四的话,万一传到人家家长耳朵里……”
“得得得,别磨叽了,跟个老娘们儿似的!你以为菱菱跟你那么傻呀?看你报纸得了!”王春枝不耐烦地打断他,一蹬腿跳下床去。
隔壁屋的阮红菱听见妈妈的脚步声,赶忙跑回小桌子前佯装写作业。刚才的话她一直偷偷贴门听着。她知道妈妈在骂唐紫茗的妈妈,也知道是因为唐紫茗家比自己家有钱。可“外面有人”是什么意思呢?她不太明白,但又有点明白。阮红菱向来最相信妈妈,看来唐紫茗的爸爸不是什么好人啊。可她妈看起来很和蔼啊,难道也不是好人?那唐紫茗呢?阮红菱的小心怦怦直跳,田字格里的字越写越歪。
其实王春枝没有冤枉唐紫茗的父亲唐季贤。他这人本就是个色狼,就因为和艺术搞上了,便成了所谓风流才子,并在大学时骗得了班花章文熙的芳心。作为一个对艺术对女人都有过剩热情的男人,在给予章文熙罗曼蒂克之爱的同时也附赠罗曼蒂克的伤害。章文熙想要离婚的时候发现怀上了唐紫茗。尽管她是个果敢坚定的艺术女青年,在母爱面前还是未能免俗地投降了。在吵闹和冷战中煎熬了若干年之后,在唐紫茗上小学那年,为了已经懂事的孩子的健康成长,也为了解放都已千疮百孔的心,唐季贤和章文熙秘密达成了和平分居协议。
其实唐紫茗的记事年龄要比她父母以为的早上两年。对于这个络腮胡子、胸毛长到锁骨、总是穿马靴带墨西哥帽子的男人,她的印象不太好。记忆里有他出现的时候,家里总是有白酒和呕吐物的味道,母亲总在尖叫和哭泣,家里每一扇门都会叮咣作响。他对自己也说不上关心不关心,醉醺醺的拥抱和可怕的咆哮交替进行。唐紫茗清楚记得一个下雨的夜,她从门缝里偷看到爸爸把妈妈推倒在地的情景。从此之后她便总是厌恶雨夜,也为了妈妈倒地时脸上的表情而一直偷偷恨着父亲。对于他们现在的分居,唐紫茗由衷高兴。她虽是个小孩,不能参透爱情和婚姻的种种奥秘,但父母以前打架,现在打不着了,很明显是件好事。她不怕缺少父爱,她觉得在自己的生活里父爱本身就有点多余。
摆脱痛苦之后的孤独,被突然出现在她生命里的阮红菱及时填补了。唐紫茗喜欢这份友情,阮红菱的热情活泼、聪明机灵,让她远离了孤单——有时甚至离得过远了。不过处于这个年龄的小孩子对友情并没有过多感性的要求。只要能做个好伙伴,其他的都好说。
3
念到三年级的时候,阮红菱和唐紫茗已经成为明月小学最具人气的姊妹花,一到三年级里最闪亮的偶像。她们开始各自收到一些稚嫩的情书、纸条,当然还有女生嫉妒的坏话——虽然是坏话,却没什么不好。出于妒忌的恶意攻击可以看做是更高规格的赞美,她们从中得到了正面褒扬所达不到的满足感。
成长中的常玉老师还是没有做好从学生到老师的心理过渡。语文课讲得奄奄一息,还经常被顽劣的男孩们气哭。后来就发展成几乎整日以泪洗面,把管纪律的责任全部下放到恪尽职守的班长唐紫茗那里。唐紫茗由常玉的左膀右臂演变成整个躯体。唐紫茗是个有模有样的小班长,训责不守纪律的同学时毫不含糊,私下里却不爱跟老师打小报告,让同学们很是放心。阮红菱仗着和唐紫茗的关系,经常越权呵斥撩拨她感兴趣的男生——三年级的孩子,正处于对异性从厌恶到爱慕的转变期当中,“喜欢谁就骂谁”是这一阶段的典型症状。如阮红菱般早熟的女孩子更是已经学会在对异性的攻击中添加撒娇成分。
lyp - 2007-4-26 14:50:00
第5章
同样情窦初开的男孩子们当然也是喜欢撒着娇骂人这一套的,更何况被这么漂亮的女孩子骂。男生们常常在私下里给班里女生的长相排名(这时候女孩们的身材还都几乎千篇一律地平板,男孩们也还没那根筋),阮红菱占据了他们中大多数的心房。班长虽然长得也不错,可惜不够活泼。阮红菱呢,不仅娇俏可人还是文艺委员,这职称增添了她的魅力——在小学里,班长总被认为严肃而难接近,文艺委员却莫名地和班花画等号。若能当上大队文艺委员,那基本就是校花了。
那就是阮红菱的目标——校花。虽然现在她已经从男生们的眼光里读出了自己就是班花,但这点荣誉哪够呢?天生丽质难自弃,十岁的小姑娘也不例外。妈妈常说自己天生美人胚,长大能嫁有钱人。要是连学校里的男生都镇不住,有钱人会看上自己吗?
有了目标是一件很快乐的事。阮红菱想当校花,和唐紫茗想在四年级以前看完《红楼梦》的目标一样雄伟可敬。两个丫头还像以前一样要好,但也开始有了属于各自的小心事。
烦恼也渐渐出现。或者不如这么说,不顺心的事一直都有,只不过直到现在才开始让她们上心。
三年级开学以来最让学生们憎恶的事情莫过于社会课的出现。小学开设社会课的初衷是好的,无非是想给无知的小学生们在初中具体分学科之前笼统介绍一下大千世界。不幸的是明月小学只有一个社会课老师,而且此人智商和情商都十分不稳定。虽然学生们长大后可以把她当个笑话讲,但在当时,社会课便是一个由一个老疯婆娘和她的聒噪声组成的噩梦。
薛贵芳老师实际年龄四十八岁,可从外观看起来说她五六七十岁都可以。薛老师不仅年龄富有极大弹性,体态也相当臃肿肥腻。这些缺点跟人品无关,不能拿来谩骂。但最令小孩子们恐惧的是她那毫无规律可言的突发性狂躁症。
第一次给唐紫茗她们班上课,薛老师就大摇大摆地迟到了十五分钟。进屋后二话不说一顿干咳,然后便伸手跟大家要草珊瑚含片(当时还没有金嗓子喉宝)。因为没人给她(哪个小孩会没事吃草珊瑚玩呢),薛老师便将教科书一摔,把自己的一摊肥肉靠在讲桌上,以令人震惊的血盆大口责骂学生们是如何不尊师重教。直到骂干了嗓子,薛老师才闭上嘴,走下讲台搜查每个同学的书桌里有没有草珊瑚含片。唐紫茗实在看不下去了,揣上班费飞奔出去,花了二十分钟时间在小区外找到一个药店,买了两盒含片带回来。
“你是谁啊?上课这么长时间才进屋!”薛贵芳一见到唐紫茗就竖起眉毛问。
“我……我是这班的班长啊,刚才出去给老师买含片。”唐紫茗惊恐地说。
“哦,是你啊。咋跟刚才长得不太一样了呢?哈哈。”薛贵芳拍拍唐紫茗肩膀,另一只手迅速抢过含片,按出三个塞进嘴里。很享受地闭上眼睛。“啊……舒服,上课!”
从这天开始,三年一班诞生了一个新制度:一周两节的社会课,由每个学生轮流给薛老师带含片。
只要有了草珊瑚含片,薛老师上课的状态就很High。教材?不用!薛贵芳讲课的风格很鲜明,那就是瞎讲。
“今天哪,我们来讲衣食住行中的衣!啪!”喜欢听评书的薛贵芳经常在断句的时候拿黑板擦拍讲桌,把学生们吓得一哆嗦。“人为什么要穿衣服?刘豪你说!”
“为了美……”被点到的刘豪站起身来怯怯地说。
“放屁!”这是薛贵芳的口头语,说的时候还一定要叉着腰。“就你那样还美个屁!”
刘豪莫名奇妙地挠挠脑袋,委屈地坐下。薛贵芳瞪了他一眼,表情突变,满脸奸笑地转向大家问:“同学们,你们说人为什么要穿衣服呀?”
没人敢吱声。
“那你们说,人不穿衣服能行吗?”薛贵芳一边问一边抠出一团鼻屎,悄悄抹在讲桌里。
“不行——”对这个问题大家稍微放宽心。
lyp - 2007-4-26 14:50:00
第6章
“行——”一个傻呆呆的男生不知出于何种心理脱口而出。
“谁?谁说行?”薛贵芳拍案而起,“李爵,是你不?你傻呀?你脑袋瓜子是进水了呀,还是被门挤了?”
在下面如坐针毡的李爵听闻此话,白胖的小脸果真像被门挤了一样显露出桑椹的紫红。
“那这样吧,李爵,你以后再别穿衣服了,光腚吧!”薛贵芳抠完鼻屎开始抠耳屎。
底下响起一两声放屁似的憋笑声,随后爆发出集体性的哄堂大笑。
阮红菱也拍桌子笑了半天,然后扭过身子小声跟唐紫茗说:“这老师太逗了!”
唐紫茗还沉浸在震惊里,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
“谁笑哪?谁再笑谁就光腚,都笑都光腚!啪!”薛贵芳又狠狠一拍桌子,然后一屁股坐在讲座后的椅子上,把两条象腿叉开搭到讲桌上,露出裙子底下白底蓝花的四角大裤衩。
底下惊叹声四起。小孩子们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都在座位上尴尬地扭来扭去,惹得薛贵芳再次火冒三丈。
“有病呀!你们都有病呀?动动动……动个屁,我眼睛都花了。就你们哪,讲啥都白讲,败家玩意儿。下课!”薛贵芳又往嘴里扔进两个含片,扬长而去。
关于薛老师这些近乎疯狂的事迹,唐紫茗长大后几次跟朋友提及,就是无人相信。这着实伤了唐紫茗的心。
难道除我之外,真就没人见识过这样的老师么?
4
三年级的下半学期,班里转来一个异常好看的小男孩,名唤郝冬冬。他有栗色的自来卷,扫入云霄的睫毛和微翘的鼻子。几乎全班的女孩子都无可救药地喜欢上他,当然也包括唐紫茗和阮红菱。
“你喜欢郝冬冬吗?”一次放学路上阮红菱捏着唐紫茗的手问。
唐紫茗羞涩地低下头不吭声。
“你不说话就证明你不喜欢。那我就放心啦。我喜欢他,我要追他。”阮红菱一脸自信。
“追?你……追他?”唐紫茗惊讶而绝望地问。
“是啊,怎么了?你看着吧,他很快也会喜欢上我的!”阮红菱攥紧小拳头。“哎,咱俩可提前说好了,你不许跟我抢!要不我可不跟你好了。”
唐紫茗不点头也不摇头,奋力去踢地上的小石头子。她第一次有点讨厌阮红菱。那小石头子就是阮红菱,我踢我踢!
不过阮红菱的情感是真诚的。真正喜欢一个男孩而不是同时对好几个都感兴趣这在她可是第一次。从婴儿时期起,阮红菱就养成了喜欢什么就要弄到手的性格,男孩和玩具的不同也不就是男孩会动会说话么?阮红菱对自己有的是信心。
毕竟是情场的首发站,阮红菱虽然热情满满信心满满,却全然不知该如何下手追求,想来想去只好全心全意黏着郝冬冬。上课就总给他传内容不详的小纸条,下课也对人家马首是瞻。郝冬冬若不出屋,阮红菱也憋着尿,郝冬冬要是出去玩,她立马跟出去参加男孩子的各种游戏,发挥她登高奔跑的长项。除此之外,她还总从家里偷偷带零食到学校给嘴馋的郝冬冬吃。一会儿是甘草杏,一会儿是虾条,一会儿又是喜乐配火腿肠。郝冬冬对阮红菱的其他进攻表现迟钝,抱着她给的零食大吃的模样倒像海獭一样爽快。年级里关于两个人的绯闻越传越邪乎,阮红菱听到这种玩笑话,总是咯咯笑着假装去打人。
其他暗恋郝冬冬的女生对于阮红菱的行为全都看在眼里伤在心上,可怜的班长同学更要在此基础上同时承受被好朋友冷落的滋味。好在她还算坚强,不会因为一个人回家一个人上厕所而伤心落泪。睡觉前感到心烦就捧起厚厚的《世界上下五千年》去琢磨克娄巴特拉的爱情。
每天下午的自习课,唐紫茗照例要坐到讲台上管纪律。同学们大多是服管的,陷入爱河的阮红菱却不管那么多。在底下肆无忌惮的说笑声和对郝冬冬的飞眼儿都让唐紫茗心中愤怒不已。其实她知道自己可以理直气壮地把阮红菱叫起来训一通,然后让她出去靠墙边罚站。但她下不了手。她顶多冲阮红菱眨眨眼睛做暗示,阮红菱还总当看不见。郝冬冬的态度则和阮红菱截然相反。若是一看到唐紫茗在看自己,他便会嗖地低下头缩起脖子,仿佛扎到了仙人掌。唐紫茗想到自己在郝冬冬眼里可能就是一只凶恶的母老虎,不禁更加忧伤。
lyp - 2007-4-26 14:51:00
第7章
六月六日,唐紫茗和阮红菱共同的生日到了。由于两个人的名声显赫再加上阮红菱从一年级就开始极力造势,她们的生日在年级里可以算是重大节日,每次都有许多人上贡(以男孩居多)。阮红菱甚至被惯出了毛病,把生日看作一场和唐紫茗之间的人缘比赛,清点双方的礼物数量是必不可少的一环节。
这一天放学,阮红菱抱着自己的一堆礼物跑到唐紫茗桌前,耀武扬威地说:
“嘿嘿,你看看,今年还是我的礼物多吧!这些……是咱班送的,这几个……是外班送的。喏,这个文具盒是五年二班那个帅哥赵小谦送的!三层的,还带香味呢!”
唐紫茗敷衍地笑笑,心里想这种文具盒我家里有两个我都不稀罕用呢。
“这些还不算哪,最让我高兴的是……郝冬冬也送我礼物了,你猜猜是什么?”阮红菱激动地扭来扭去。
唐紫茗不配合地摇摇头,她觉得阮红菱这么故意气自己实在太烦人。
“看!发卡!”阮红菱把手从背后伸出,里面攥着一个细细的银光闪闪的发卡。“怎么样,帅呆了吧?这上面还镶钻石的呢,瞧见没有?肯定老贵了!”
“那是假的,不是钻石。”唐紫茗嘟囔。
阮红菱不高兴地瞪她一眼,“你咋知道是假的?就像你有似的!再说假的怎么了,这是一片心!”
唐紫茗心如刀绞,站起身气呼呼地收拾书包。
“哈,小气鬼,先别走。我问你,郝冬冬送你礼物没?”
唐紫茗犹豫了两秒,下意识地向桌上一个信封瞥去。那是她放学时在书桌里发现的,信封上没写名。她一直忙忙活活就忘了拆。被阮红菱这么一说才想起来,不知道那会不会是郝冬冬放的?
“那有个信封,不知道是不是。我估计不是。”唐紫茗诚实地交代。
“看看不就知道了!拿来,我给你拆!”阮红菱紧张地伸手去拿信封。
唐紫茗一把将信封按住,声音有点颤抖。“我想回家再看。”
“不行!我现在就要看!你把手松开!”阮红菱任性地瞪大眼睛,使劲去拽信封。
“这是给我的,你凭什么说拆就拆!”唐紫茗动了真气。
“你不让我看就证明你心里有鬼!给我,你给我……哎,你妈来接你了!”阮红菱抬头向门口看去。唐紫茗猛一回头,门口半个人也没有,手里的信却已经在阮红菱那里了。
“你……”唐紫茗觉得阮红菱好不要脸,却又不愿和她进一步争抢,索性转过头去不看她。
阮红菱得意地哼了一声,扯开信封,倚在门口读起来。只见她越读脸色越白,嘴唇越抖。读到最后,猛地一跺脚,骂了一句:“小兔崽子!”便狠狠把信扔到唐紫茗脸上,掩面而逃。
唐紫茗惊愕不已,小心翼翼地展开信,一字一顿地读起来:
唐紫茗:
生日快乐。你是不是以为我和阮红菱好了?其实我喜欢的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你!你的眼睛好看,学习也很好,就是太力(厉)害了。我都不敢跟你说话。不过我还是喜欢你。可是阮红菱对我太好了,总给我吃的。我不好意思跟她说我喜欢你,她该不理我了。不过这回我送她一个很贵的发卡做生日礼物,我觉得就不欠她的了。以后咱俩做朋友行吗?要是每天放学能和你一起回家就好了!
一个你知道我是谁的人(三个字)
唐紫茗把信捂在胸口,心中又欢喜又恐惧。她是喜欢郝冬冬的,可没打算让郝冬冬也喜欢自己呀。这下她可不知该怎么办好了。要是和郝冬冬好了,那、那不就成小流氓了吗?自己可是班长兼中队长呀!再说,怎么算是好上了呢?是不是一起回家就算是了?还是收到这封信就算是了?还是……接了吻才算呢?
唐紫茗兀自羞红了脸,捂住自己的小脑袋拼命摇晃。经过一晚上的挣扎,她终于做出了决定,为了捍卫自己的纯洁和友谊,以及在班里起到正面的表率作用,绝不能和郝冬冬好。
lyp - 2007-4-26 14:51:00
第8章
第二天的早自习,阮红菱趁大家全都到齐,老师还没到教室的时候,昂首挺胸走上讲台,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把那个镶了估计有好几十“克拉”的“钻石”发卡掰成三段扔进垃圾桶里。
这出戏让原本就不想跟郝冬冬好的了唐紫茗更加铁了心。她想阮红菱一定是爱上郝冬冬了,若不爱哪会恨成这样?唐紫茗真心地自责起来。从前她就不怎么跟郝冬冬说话,从这天开始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了。初恋受挫的阮红菱更是把郝冬冬恨到了骨髓里,一经过他身边就使劲跺脚,有事没事儿就往死了瞪他。在她看来唐紫茗也难逃干系,愣是一个星期没搭理。一个星期啊,对于管不住嘴的小孩子来说是多么痛苦而漫长。可阮红菱忍住了,她决定治一治唐紫茗——当面答应得好好的,背地里却抢好朋友的男朋友!真不要脸。
眼看着阮红菱对自己的诚意视而不见,唐紫茗便也憋足了气配合阮红菱。赔了夫人又折兵,她觉得实在委屈大了。当一个星期过去后阮红菱主动跟她说话的时候,唐紫茗甚至觉得冷战结束得有点早。
尽管和好之后,她俩都在心里承认还是两个人在一起感觉比较快乐,可郝冬冬事件在她们心里都落下了不大不小的阴影。她们开始有意避免谈论学校里的男孩子,拥抱时也留出些缝隙。最可怜的还要数郝冬冬,在经受了求爱被拒和被前女友憎恨的双重打击之后,不堪重负的他最终在四年级下学期又转回了原校。
5
郝冬冬虽然走了,阮红菱征服爱情的小脚步却没停歇。上到五年级之后她开始走马灯似的换“男朋友”(其实这双引号加得有些多余,只是为了照顾那些不相信五年级就会谈恋爱的人们的心情),有意无意之中训练着自己的媚功。唐紫茗认为她这绝对是因为郝冬冬那事而自暴自弃,心中总怀有歉疚。可阮红菱却搂着唐紫茗的脖子得意地说,郝冬冬长什么样?我不记得了!这么多喜欢我的男生我还应付不过来呢。
唐紫茗黯然看着她,脑子里摆出大问号。直到有一天她看到阮红菱嬉笑着去掐一个男孩屁股的时候,从阮红菱灿烂的笑容中唐紫茗突然就明白了一个事——阮红菱可能从来就不会去具体喜欢哪个男孩吧,她就是喜欢被男孩喜欢,就是受不了她势力范围里的男孩去喜欢别人。
之所以明白这个事儿,乃是因为唐紫茗自己也有同样的心理。她虽不懂得也不喜欢像阮红菱那样勾引男孩子,却也一直享受着被身边忠诚的暗恋者簇拥的快乐。但是,也就仅此而已罢。为了谈恋爱而谈恋爱,她是想不通的。“爱情”——对于现在的唐紫茗来说还是一个崇高得让她唇齿发烫的忌语,一个只存在于屠格涅夫的颤抖和简奥斯汀的低叹中的伟大理想。既然它是遥远而高贵的,哪能现在说有就有呢?绝不可能。也绝不可行。
不过说归说,五年级的时候唐紫茗还是偷偷地喜欢上了学校里唯一的男性美术老师。这位董老师年轻高大,长发黑而柔软,下唇微微外突,眉头永远紧缩——唐紫茗认为他一定是在思考很深奥的哲学事情。董老师上课很少说话,甚至很少画画,仅是倚着讲台淡淡呢喃几句,然后便挥挥手,让学生们天马行空地想画啥画啥——虽然有些学生跟家长告状说美术老师忒不负责任,从不教学生画立方体和大鸭梨,但董老师自己觉得让学生们展开自由之翼是作为美术老师最负责任的高尚举动。学生们画画的时候,董老师便对着窗外的大槐树发呆,同时用经常沾着泥点子的波希米亚式大皮靴有节拍地点着地。我们的唐紫茗,素来是严肃而拘谨的,却无法阻止自己痴痴地看他,就连她视若珍宝的进口四十八色针管笔被同学拿走十七八根也毫无察觉。她就是喜欢……搞艺术和看上去像搞艺术的人。要是他再和爸爸一样,戴上雕花的墨西哥帽子就更完美了。唉,爸爸?干吗想起他?唐紫茗闹心地摇摇头,继续托腮看老师。
也是因为董老师的缘故,本来就从小画画的唐紫茗更加热爱美术了。没过多久她就如愿以偿地当上了课代表,交美术作业的时候总是磨磨蹭蹭地把作业本分几批拿到办公室,当然只是为了多看老师几眼。
lyp - 2007-4-26 14:51:00
第9章
直到有一天,她满心欢喜地抱着一摞图画本推门走进美术办公室的时候,撞见她心爱的董老师的大手正按在一个女人浑圆的臀部上。臀部慢慢转过来,唐紫茗慢慢往上看。哦,是她,学校里最漂亮的女音乐老师。唐紫茗倒吸一口凉气,默不作声地把作业本放到老师桌上。董老师倒是没有半点尴尬,懒洋洋地对唐紫茗说道:“下回进屋前先敲门啊”。
唐紫茗顺着拐走出门,这场暗恋就此打住。好在难过只持续了几天。看到董老师开着帅气的大摩托载着那长发美人的一瞬间,唐紫茗承认音乐老师的确比自己更配董老师。她原谅了他们。
后来到六年级的时候,美术老师和音乐老师双双辞职去了南方。到唐紫茗上高中的时候,偶然间听老同学说他们一起出了车祸,都死了。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这段暗恋给唐紫茗唯一留下的东西就是促使她养成了每天画画的习惯。虽然她有时也顺着母亲的意愿画些素描小稿或白描,但大多数时候仍是随心所欲地涂鸦。后来日本漫画逐渐盛行,唐紫茗还偷偷买了硫酸纸描摹起《美少女战士》和《圣斗士星矢》。对此她是虔诚而醉心的,所以完全没发现自己所画人物的脸部比例越发失衡,腿则长得漫无边际。正统苏联画派科班出身的章文熙对此相当不以为然,却也不加阻拦。直到有一次她发现女儿正在临摹漫画书里硕大无边的乳房时,实在忍无可忍,把漫画全部没收。
“宝贝,既然你喜欢画画,我送你去学画画好不?我指的是正规的绘画,从透视开始。你画的那些东西比例都不对。”章文熙诚恳地说。
“不。我不想学别的,我现在就想画漫画。”正为漫画痴狂的唐紫茗什么都听不进去。
“你画的那根本不是人,是两个西瓜下面插着两个筷子。”章文熙无奈地说。
“西瓜就西瓜吧,我乐意。”唐紫茗摇头晃脑地放下笔,笑得很挑衅。
唐紫茗醉心画画的同时,那厢的阮红菱继续快乐地制造着更多的失恋惨案。谁都不能否认,她长得越发漂亮了。相应地,在女生中的口碑也越发地差。可她的成绩仍然很好,老师也仍旧对嘴甜如蜜的她疼爱有加。更不用说男孩子们对她的趋之若鹜。每周一站在二楼的露台上主持升旗仪式的时候,阮红菱都觉得自己是世界之王。看五星红旗飘扬起来,她的野心也挂在上面一并冉冉升起。
某个清凉秋日的傍晚,阮红菱精心挑选了一个帅男孩在她家楼下进行她的初吻。嘴唇刚刚黏合,不幸被下楼倒垃圾的王春枝劈头撞见。王春枝惊得往后窜了一下,明白过来之后立即上前把阮红菱拎回家,二话没说就给了她一个大嘴巴子。阮红菱趔趄一下,顺势躺到地上,发癫一样边打滚边嚎叫,嗓音之尖利比一般人都受不了的粉笔尖划过黑板的声音还要毛骨悚然。王春枝汗毛倒竖,被女儿青出于蓝胜于蓝的威力震倒。傻愣了半天之后上前死死抱住阮红菱,发誓以后再也不打她了(这已经是第六次发誓了)。阮红菱哭声几乎立刻停住,倔倔地站起来,冷笑着走进自己的小屋。
那一晚很少失眠的王春枝失眠了。在黑暗中翻滚好一会儿之后,她踹醒熟睡中的丈夫,心烦意乱地说:
“你说,咱这孩子咋这么早熟?还在那学大人样亲嘴儿呢!她懂个啥啊就亲!还挺来劲儿哪!可臊死我了!我不就打了她一下?你没看着她瞪我那眼神!啧啧,简直要把她亲妈吃了!那叫一个毒!”
阮钧打了个没睡醒的哈欠,“随你了呗”。
“放你妈狗屁!”王春枝蹬了阮钧一脚,“你这咋还损到我头上来了?我受完菱菱的气还得受你气!我上辈子欠你爷俩的啊?唉,我这一天天的……真命苦哟……”声情并茂地呻吟了两声,王春枝又突然打住,转着眼珠子说:“哎你说,咱这孩子这么野,不能……不能吃啥亏吧?”
阮钧翻了个身,用鼻音咕嘟一句:“放心吧。你看你吃亏了吗?永远都是你身边的人吃亏。”
lyp - 2007-4-26 14:52:00
第10章
王春枝被噎得一时无语,便狠命把一床被子全拽到自己身上。“冻死你得了!”
此时的阮红菱,正躲在自己的被子里笑。男孩子的嘴唇,柔软,湿濡,像粉红色的果冻。有意思。
6
唐紫茗念到五年级下学期的时候,唐季贤和章文熙友好地协议离婚。唐季贤留下一百平米的房子和他的蓝鸟车净身出户。从此行踪诡异,却很讲信誉地每个月往家汇钱,还隔三差五抽空回来看娘俩。章文熙终于下决心从工艺美校辞职,由唐季贤资助,在他们共同的母校——盛景美术学院旁边开了一家不大不小的画廊,名叫“麦田群鸦”。代理一些无名画家和美院学生的任性作品。重获新生的章文熙渐渐展露出经商天份和公关魅力,俨然以女强人作自我要求,日益忙碌起来。为了照顾女儿起居,分身乏术的她从老家请来一个能干的远房小侄女翠蓝来家里做保姆。
热爱草珊瑚含片的薛贵芳终于因病提前退休了,不知是否因为咽炎呢?与她同时离开学校的还有曾经教过唐紫茗他们一年的体育老师冯天。听说他是因为在体育课上要求一个穿裙子来上课的女孩倒立而被家长告到教委。这荒唐的爆炸新闻在学校蔓延了好久。唐紫茗私底下给薛贵芳和冯天画了一张漫画。画面上两个人倒立着举行婚礼,薛贵芳手里捧着草珊瑚含片。漫画被唐紫茗同桌抖出来传阅,大家一致认为唐紫茗是个天才。
校庆联欢会就要到了,同为校舞蹈队成员的阮红菱和唐紫茗积极准备着开场舞蹈。为了练习当然也为了玩,阮红菱经常不顾王春枝不满,在唐紫茗家里泡到很晚。
又是一个无人的周日。章文熙出去应酬,翠蓝上街买衣服,唐紫茗把阮红菱早早招到家里。
练舞没到一个小时,两个小妖就跑进章文熙的卧室闹腾。涂涂口红,夹夹睫毛,再翻出几个蕾丝胸罩挂在胸前一顿飙骚。唐紫茗至今还不曾戴胸罩。虽然很是渴望,但自己无胸可罩,也就不好意思跟妈妈提。阮红菱的胸部发育虽然已到了非罩不可的地步,王春枝却只给她买棉质的运动型胸罩,阮红菱咬牙切齿地渴望着蕾丝花边。
两个人玩耍到筋疲力尽,便一头倒在章文熙的大床上。
“你妈的床真舒服……”阮红菱在床上滚来滚去,所到之处泛起紫金相间的缎面波浪。“有黄片吗?”阮红菱突然抬起头,红着脸问。
“什么?”唐紫茗没反应过来。她不确定阮红菱说的是不是那两个字。
“有黄片么?我想看看。”阮红菱第二次说“黄片”二字时已镇定自若。
唐紫茗定睛看了阮红菱几秒,确定她不是在诈自己之后,露出会心的狡黠笑容。她轻盈地蹦到地上,拿出妈妈藏在衣橱里的经典情色片《感官王国》。这是她一星期之前无意中发现的。一直没胆自己偷看,今天正好借机拿出来跟阮红菱分享。
看着画面里面容淫荡的阿布定脱掉大红和服,和她的情人纠缠到一起,唐紫茗的眼珠子叽里咕噜地掉到地上。估计十八世纪的巴黎贵妇人在花园里喝下午茶的时候紧身胸衣突然走光,杯中又掉进鸽子屎之后的反应也不会更窘迫了。
“性交真恶心!”把眼珠子找到之后,唐紫茗恶狠狠地盯着天棚说,借此表示她脸红是愤怒所致。
“老土,说“做爱”好不好,这才是时髦说法!还“性交”!怎么说得跟性知识手册似的。”阮红菱资深地瞪了她一眼,好像她三岁那年就开始给大岛渚的情色电影写影评了。
“好啊!菱菱!你偷偷看性知识手册!怎么没跟我说过?”唐紫茗一把掐住阮红菱的脖子,笑着摇晃她。
阮红菱得意地摇晃着脑袋说:“切,性知识手册算什么。我看过的这方面的书多了!”
“啊?真的?你怎么从没跟我说过?”唐紫茗睁大眼睛。
“我不用什么事都告诉你吧?把你教坏了怎么办?”阮红菱眨眨眼睛。
“菱菱,你不会已经……跟六班那个叫什么亮的,那个了吧?”唐紫茗既羞耻又好奇地轻声问。
lyp - 2007-4-26 14:52:00
第11章
“就他?他也配!嘴我都没让他亲呢!我已经开始烦他了,再过两天我就把他甩了。”阮红菱撇撇嘴,“我要把我的第一次留给最值得我给的人。”
“那什么算最值得呢?”唐紫茗严肃地问。
“长得帅,又有钱!”阮红菱摇头晃脑地说。“反正不能白给他!”
唐紫茗沉默不语。阮红菱的回答让她不太舒服。
“怎么的?傻了吧!别看你是班长,其实挺多事你都不懂,太幼稚,不跟你说了。”阮红菱轻蔑地摇摇头。“唉,停车做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古人都明白。”
“呸!一看上课就没听讲。坐是坐着的坐!这句诗是说因为贪恋枫林美景而停车欣赏的意思!”唐紫茗刚被嘲笑完幼稚,马上就找到了反击机会,大笑着说。
“切,这种解释也就你信,我是不信!老师觉得我们小,当然不会说实话啊。我告诉你,就是在枫林里做爱的意思!”
“哎呀,真是色情狂,杜牧要是知道你这么理解,准得气活过来。”唐紫茗拿手刮刮脸,臊阮红菱。
“我管他!活过来更好。我还真挺想知道古人是怎么干那个的?做的时候嘴里还之乎者也吗?”
“哎呀你太恶心了!”唐紫茗捂着耳朵,一头栽倒在床上。
“哎,小茗,告诉你个秘密,我呀,前几天‘来事儿’了!”阮红菱盯着屏幕,突然说。
“你是说?来那个……月经了?”唐紫茗吐吐舌头。
“废话,那还能来啥?你还没来呢吧?”
唐紫茗被阮红菱那骄傲的目光逼得有点惭愧。“那是……啥感觉啊?”
“嗨,就是那儿流血呗。看着吓人,其实没啥。这个呀,是女人成熟的象征。你还是个小屁孩,但我已经是女人了。哼,不懂吧?”阮红菱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得意洋洋地说。
唐紫茗看看阮红菱的乳房,再看看自己的,叹了口自卑的气。
“哎,咱俩请个笔仙玩玩吧?”看完电影,仍处于亢奋状态的阮红菱突发奇想。
“啊?干吗呀?神神叨叨的东西我不喜欢。”
“我就想算算我到什么时候就不是处女了?”阮红菱大大方方地说。
“啊?我的妈呀!笔仙要是连这事都能算出来那它可太强了。”唐紫茗歪着嘴看她。
“都说笔仙可准了!什么都给算!算算吧,求你了!你就当玩了,好不好嘛?”阮红菱撅起她蔷薇花瓣一样粉嫩的小嘴,撒娇地笑。
“行行行,你别那么笑,我起鸡皮疙瘩。”唐紫茗无奈地起身,和阮红菱一起坐到化妆桌前,拿出一支钢笔,一张纸,写下问题和选项(据说一般的笔仙不会写字,只会做选择题)。然后两人同握一支笔,悬在空中一动不动。阮红菱嘴里哼哼唧唧说着自创的咒语。譬如“笔仙乖啊,出来吧,好不好嘛”云云。
然后就是虔诚地等待。唐紫茗看看镜子中的自己,强忍笑意。大概过了五分钟后,阮红菱突然嚷嚷:
“嘿,小茗!你手别动呀!坚持住!”
“我没动啊,我还以为是你动的呢!”唐紫茗莫名其妙。
“啊?我也没动!天哪,你没动,我没动,那就说明是笔仙来了!快看它要写什么!”
“……”唐紫茗汗毛竖立,不敢再言语。
她们手里的笔真的缓缓移动起来——真是笔自己在动,还是由于紧张而抽搐,还是某个人故意使劲在搞恶作剧,唐紫茗至今也没想明白。每个请过笔仙的人估计也都存有相同的疑问。唐紫茗只知道那天那笔确实动了,而且给了她难忘的答案。
在唐紫茗的一排选项里,钢笔尖慢慢停在“20”处,点了一点。唐紫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守身如玉到二十岁,这答案她还算满意。钢笔尖继续划动,走进阮红菱的选项里,盘旋许久,落在“14”上。
唐紫茗惊恐万状地瞟向阮红菱,恰好和阮红菱的狐狸眼对了个正着。
阮红菱把笔扔到一边,尖锐地看了唐紫茗一眼:“是你手动了是不是?”
lyp - 2007-4-26 14:52:00
第12章
“我发誓我没动!”唐紫茗满脸通红站起来。
“真的?”
“当然是真的!”
“瞅你紧张的。没动就没动呗!反正我也不是很在乎这事儿。说实话,我还真有点期待呢,真的。”
“期待?”唐紫茗还沉浸在恐惧中,倒抽一口凉气。
“14岁,那就是后年喽……他会是谁呢?”阮红菱托腮微笑。
唐紫茗直勾勾地看着她,脑子里出现后年的某一天阮红菱被蒙面歹徒劫色的画面。哎呀妈呀。
7
总是嚷嚷着时间过得太慢的唐紫茗和阮红菱,转眼就升入了六年级。十二岁半的两个人,都由儿童顺利蜕变为少女。唐紫茗的个头已经蹿到了一米六二,猿背蜂腰,眉眼清新,黑发光艳如漆。但若跟阮红菱比起来,还是顿时黯淡三五分。此时的小红菱已经成功靠她的年少美貌达到了她的目标——成为明月小学毋庸置疑的校花。脸蛋娇美得惊人不说,胸臀也超常发育得玲珑浮凸,撅着屁股走路的模样常让男孩们目瞪口呆。最令人讶异的是她的气质,小小年纪就生得许多女人一辈子都不具备的风骚气,举手投足都带着做作而天真的性感。别说小孩子扛不住,就是许多家长看到她的模样也大为惊讶。在把明月小学的小男生们迷得腿肚子转筋的同时,她在女生堆里的名声自然江河日下。
搬上六楼的第一天,男生们在走廊地大声唱歌打闹说脏话,庆祝自己终于熬出了头。女孩们也开始学习拿鼻孔代替眼睛看比自己小的女孩们。阮红菱下课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曾经视若心肝的红领巾从脖子上撸下来,扔进书桌里。
“你也摘了吧,傻死了!”阮红菱鼓动唐紫茗。
唐紫茗为难地看了看胸前红领巾,没动。到底是烈士的鲜血呢。
“啊,对对对,咱们茗茗现在是大队长呢,我都忘了。向领导敬礼!”阮红菱夸张地冲唐紫茗敬了个队礼,嘲讽地大笑。自从五年级下学期唐紫茗当选为大队长,阮红菱就把讽刺唐紫茗当作生活里很重要的乐趣之一。想当初她也竞选大队长来着,没想到还是输给了唐紫茗,自己只好忿忿地当了大队文艺委员。唉,文艺委员,都当了六年了!就算是三道杠不也还是文艺委员!可唐紫茗呢,从班里的老大一直干到学校里的老大,永远在自己上面,凭什么呀。更让阮红菱生气的是经过这几年相处,阮红菱发现唐紫茗虽然长相已逐渐被自己落下,性格也不活泼可爱,却竟然比自己更受欢迎。阮红菱既纳闷,又愤恨,却又舍不得因为这个就和她断交。只好靠时不时讽刺她过过嘴瘾。
唐紫茗哪里有什么高明招数,只不过有着超越年龄的自控能力。其实她的天性里有着与阮红菱一样的叛逆、善妒、泼辣、对放纵的渴望。可从当上班长第一天起,用弗洛伊德的理论来讲,她那代表社会道德标准的“超我”便压制住了代表本能的“本我”。她对同学仁义大方,当干部多做少说,不触犯任何纪律也不滥用职权。虽然性格缺点也有一大把,但上述几条成人化的优点已经足以把她推上明月中学领袖的宝座。阮红菱虽然美得远近闻名,可这几年她除了展示自己的美之外在其他方面并不用功。而且美得有些用力过猛,得罪了太多痴情的男孩和喜欢那些男孩的女孩。
王春枝终于下岗了,赋闲几个月后不情不愿地做了钟点工,挣得不比原来少,抱怨却与日俱增。每天回家后都要先把雇主贬损一通,接着再骂老公没出息。阮钧仍然半死不活地混着,脑袋日益缩进身体,对世间一切都似乎漠不关心。被老婆说烦了,便踮脚跑到邻居家打通宵麻将。阮红菱越发瞧不起这个爸,阮钧表面上装傻,早偷偷碎了心,对女儿的事也很少过问。阮红菱从此更加逍遥自在,积极地恋爱,消极地学习,对于唐紫茗的规劝充耳不闻。唐紫茗也越劝越觉得没劲,索性冷眼旁观。尽管两个人还算是好朋友,但“亲密无间”一词已经渐渐成为过去时。
8
lyp - 2007-4-26 14:52:00
第13章
对于六年级的学生来讲,在明月参加的最后一次运动会到了。唐紫茗和阮红菱此次都报了一千五百米。阮红菱素善长跑,年年运动会都是前三名。唐紫茗虽有长腿一双,体育却是软肋。这回只因为班里此项缺人,在大家恳求之下也只好硬着头皮报了名。
运动会当天,两个人都在凌晨四点半左右蹦下了床——中小学生开运动会总是很亢奋,小学生尤甚。就算不参加比赛,做普通观众也足以乐得合不拢嘴——合法地罢课一天半,放肆地吃各种零食,追踪学校的体育红人和各自心中偶像,在本班运动员比赛时呐喊助威……要是还能借来一面大鼓,那就找班里最壮的男生玩命地敲,咚咚——加油!咚咚——加油!平日再没交情的同学此时也会被感染得亲如孪生。
一千五百米本不是最吸引人的项目,这回却因为大队长和校花的参加而备受瞩目。各自的拥护者把这次比赛看作她们之间一场明朗化的战争,早早就开始预测胜负,仿佛选手只有她们二人。喜欢她们的男孩纷纷拿来了望远镜,从检录时就开始窥视。
“看你那傻样,紧张了吧?喏,嚼一会儿就好了。”阮红菱递给唐紫茗一条口香糖,表情半同情半幸灾乐祸。
素来强势的唐紫茗此时却是脸色苍白,双腿发软。一边谴责自己的懦弱一边幻想自己跑死的惨状。
“没事啊小茗,我带你跑,别有压力。反正拿分的任务都在我这呢,你就跑着玩吧,没人在乎。”阮红菱以相当体贴的口吻说。
品了品阮红菱的这句话,又看了看她那副俏丽而欠揍的嘴脸,唐紫茗在心中发誓,今天就算把腿跑骨折了也要拼了命不可。
站在跑道上等待发令枪响,是唐紫茗十多年来最恐怖的经历。在那静默的几十秒钟里,她耳朵里无数次地响起自己虚拟的砰砰声。可等到枪声真的响起来,她反倒不信是真的了。直到身边呼呼起风,身边人都一溜烟跑了出去,唐紫茗才惊醒过来。
第一圈跑起来竟不费什么力气,唐紫茗不由忘记了几天前体育老师的嘱咐,倏地加快了速度,转眼间就跑到了第二位,完全没看见阮红菱在后面的冷笑。
进入第二圈,唐紫茗很快痛苦起来——呼吸困难,拔不动腿,这些还都无所谓。让唐紫茗难以忍受的是她已经被一个又一个人超过去了——就这么在光天化日之下让喜欢她的人们看到自己的无能一面!实在丢脸丢大了。唐紫茗真想捂着脸跑,可连捂脸的力气也没了。她为自己羞愧,体力的不济也越发烦扰起来。可看到甩出自己很远的阮红菱的背影,再想想她之前说过的气人话,唐紫茗心中的小宇宙不由又慢慢燃起,顶着自己加速前进。
阮红菱是不怕唐紫茗的,她怕过谁呢?她的跑姿优美轻盈,呼吸均匀规律,丰满的小胸脯优美地颠簸。快毕业了啊,展示自己的机会越来越少,要在运动会上给大家留下最后的惊鸿一瞥才行。她不仅要夺冠,还要以最美的姿态夺冠,她要看台上所有的瞳孔里都映着自己,要多年以后校友们在聚会上评价自己时除了校花、梦中情人、大队文艺委员、舞蹈队队长、升旗仪式主持人之外还能加上运动会女王这一项。
听见看台上响起山呼海啸的“红菱加油!”,她抿嘴笑了。边跑边笑是消耗体力的,她仍愿意。她知道男生们都在为她疯狂,她心里实际也为他们疯狂呢——为了被他们宠爱的感觉疯狂。阮红菱得意地回头寻觅唐紫茗的身影,看见那可怜的女孩弓腰驼背,披头散发,嘴像蛤蟆一样一张一合,捂着腰痛苦地做勉强称之为“跑”的姿势……真是丑——死——了。阮红菱很想挤出来一些些心疼,可满脸都是不能抑制的幸灾乐祸,完全没意识到唐紫茗已经离自己越来越近了。
跑到第三圈的时候,唐紫茗已经追赶到第二位,紧随阮红菱其后。此时的唐紫茗感到心脏快炸了,腿也快断了,眼睛里面充满了莫名的泪水。她不知道这世上除了跑步还能有什么更痛苦的事么?如果有的话,那恐怕就是被阮红菱打败吧。她也太狂妄了,居然一边跑一边冲看台招手,屁股都快扭到天上了!唐紫茗恶狠狠地盯着阮红菱不安分的腰肢,深呼一口气,加足马力从阮红菱右侧超了过去。
lyp - 2007-4-26 14:53:00
第14章
突然看到唐紫茗,阮红菱惊得几乎要跳起来。她不信,打死也不信唐紫茗竟然会超过自己。但那不是唐紫茗又是谁呢?那后脑勺的轮廓,腿部的线条,身上的香味,跑步摆臂时的拘谨姿势……在一起这么多年了,阮红菱闭上眼都能画一个她。
反应过来的阮红菱怒不可遏,拳头里握着的长指甲硬是把掌心抠破了一块皮。眼看还剩半圈多,夺冠胜利在望,竟在这时候让这丫头给超了去,她这是故意要整我还是咋的?阮红菱眼珠子都快气绿了,一咬牙,一跺脚,加速跑到唐紫茗身后,鬼使神差地把她右脚的跑鞋踩掉,自己憋足一口气向前冲去。由于刚才的行为完全出自本能,阮红菱没有感到一丝自责。此刻的她脑子里只有夺冠,其他的一概靠边闪。
被踩掉鞋的一瞬间唐紫茗只觉得脚跟钻心疼,然后就扑倒在地,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鞋像足球一样被一个又一个选手踩在脚下,越骨碌越远,转眼间就混进尘土之中。那几秒钟她很想大哭,可六年都没在学校哭过,不能现在前功尽弃。是跑回去捡鞋还是退出比赛?盘算了两秒钟后唐紫茗站起身来,拍拍土,准备采取第三种方案:继续光着脚跑。她知道这样做十分那个,可她更知道此刻报复阮红菱的最好方法就是用苦肉计。反正赢不了冠军,索性豁出去了。只要赢了大家的心,阮红菱必疯无疑。
因为不愿做得太恶心,唐紫茗没有刻意夸张动作。但毕竟少了一只鞋,毕竟少了一只鞋的脚跑起步来是很疼的。所以就不可避免跑出了弱势的可怜状,不可避免引起看台上学生们的沸腾——方才阮红菱那不高明的小把戏被至少五百人目击了,本来就恨她的女生们借机叉腰大骂,喜欢唐紫茗的男生们更是捶胸顿足。大家把同情和支持都一股脑献给了这可怜的大队长,唐紫茗也着实受了自己的感动,她知道得第几名已经不重要了。
果然,当阮红菱举起双臂以极其妖娆的姿势用胸部冲破终点线的时候,她听到的欢呼声有些异样——那“噢噢”怎么听都像起哄。她愤怒地望向四周,许多人冲她冷笑。她又迷惑地看看后面陆续到达的选手,看到了一瘸一拐的唐紫茗;看到了四五个拿着毛巾、矿泉水、照相机的男男女女陪着唐紫茗跑;还看到了看台上无数人敲锣打鼓挥舞着玻璃绳做成的花束给唐紫茗加油助威。全场都沸腾了,为了一个跑倒数第二的人。阮红菱崩溃了,刚才还沐浴在胜利喜悦里的身体瞬间化作一堆泥,瘫倒在地。
唐紫茗也终于连滚带爬到达了终点。坐在地上一看,袜底磨开了线,脚心破了两块皮,疼痛火辣辣地蔓延。可她觉得疼得舒坦,疼得值得,疼得酣畅淋漓。她知道自己赢了,这就是意志的胜利。
“你真厉害呀小茗,我真小看你了!”眼圈通红的阮红菱走过来阴阳怪气地祝贺。
“你也是,冠军。心满意足了吧?”唐紫茗一边摆弄着脚丫子,一边扬起眉看她。
“哼。你脚没事?”
“有事也得挺着啊,谁能想到鞋还能被踩下来?”
两个人较着劲对视了好久。她们都知道,友情的终点线怕也是快到头了。
运动会事件之后,两人默契地不再一起上下学了。在学校里虽然也还说笑聊天,却比以往疏离许多。一开始是有些小悲伤的,可她俩都再也找不到非往一块纠缠的理由。这么多年是怎么忍过来的,真是纳闷——有了比较彻底的独处时间,她俩都琢磨这问题。跳皮筋打口袋拔老根的情意,似乎因为太久远而失去了分量。
9
某一个春日的清晨,唐紫茗上学路上的步伐有点飘——她正准备到学校去秀她妈妈从香港给她买回来的连衣裙——白地儿黑圆点,公主袖,蓬蓬裙下摆缀着细细碎碎的小黑蕾丝。她那白藕似的胳膊,毫无肌肉感的长腿和圆润的小脚踝,恰好都派得上用场。再配上她那白皙的总是带点倔强神情的小脸,样子还真是好看。她自己当然比谁都更强烈地感觉到了自己的美丽,一路上被自己陶醉得两次险些窒息。唐紫茗直到现在都后悔那条裙子没留着。要是眼下穿出去,那叫YSL风格的波尔卡圆点,优雅着呢。
lyp - 2007-4-26 14:53:00
第15章
不动声色地招摇了三节课之后,唐紫茗独自下楼去大队部开会。走下三楼楼梯口的时候,她猛然间听到背后有人说:“嗨,大队长,有人跟我打赌,看我敢不敢摸你一把!”
唐紫茗还没反应过来,就猛然感到有人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
唐紫茗从来不会尖叫,更不会扯着嗓子骂人。她只是砰地红了脸,愣住几秒钟,恍惚中看到隔壁班的一个叫李斯文的小子冲她打了个响指,嬉笑着飞奔下楼。回过神之后,唐紫茗警觉地环顾四周,确定没人看见,便神情恍惚地走了。
晚上睡觉前回忆这人生第一次性骚扰,唐紫茗既没痛哭也没咒骂,只是平静地羞恼了一阵。其实,也没那么严重吧?李斯文说了是在打赌,也就是个讨厌的恶作剧罢了……唐紫茗简直要为自己的平静感到可耻了。幸好不是在古代,要真像书上说的,被男人摸了胳膊就得砍掉胳膊,那自己现在半个屁股就没了,啧啧。唐紫茗倒吸一口凉气,翻身睡去。
第二天放学,唐紫茗正一个人走着,阮红菱突然从半路杀出来,挽起唐紫茗打听昨天那条裙子的价钱——嫉妒的火焰已经烧了她整整两天了。唐紫茗刚要开口,迎面走来四五个光芒四射的男孩——所谓“光芒四射”,指的是这几个男孩每人都穿着批发价十块钱左右的漆皮裤,亮得简直让人怀疑他们刚刚集体去给裤子打了油。他们粗细不等的胳膊上统一纹着糙烂的青龙白虎,头发则一律挡住视线,好使得经过长期练习的自认为邪恶无比的眼神从影影绰绰的发丝中得以神秘展现。不用说这又是一群《古惑仔》的痴心小影迷。把明月小学划为他们的地盘。劫劫钱(专业说法叫收保护费),打打架,泡泡小姑娘什么的是他们生活的全部意义所在。虽然唐紫茗对这些小哥蔑视至极,却也敢怒不敢言。在那《古惑仔》最风靡的年代,像明月这种校风本来就不怎么正的非重点小学,对小流氓的崇拜几乎是全校性的,班干部三好学生大队委员也都不例外。要想在学校里具有强大的号召力,不挨任何人挤兑,走出校门没人堵着要钱或调戏,光胳膊上有杠是远远不够的。至少嘴里得储备几个响亮的“大哥”名号,适时吐出来平乱。
面前这几位“陈浩南”,唐紫茗和阮红菱都认识。其中一个满面痤疮的是追求唐紫茗半年多的汪大海。在明月这片儿很有号。自从一个月前被唐紫茗训走之后,今天他还是第一次露面。唐紫茗下意识地皱皱眉头。汪大海明白,她每次冲他皱眉头的意思都是:“你怎么又来了?”汪大海赶紧上前一步说:
“小茗,你现在跟我去一个地方吧,有人想见你。”
“别这么叫我。凭什么你让我去你就去啊?”唐紫茗说话时强迫自己盯着他脸上最大的一个痘痘,以加强厌恶。
“去呗去呗,这么早回家干吗?”阮红菱来了兴致,摇晃着唐紫茗的手臂,眼睛笑成月牙状。她好久没对唐紫茗这么亲热了。
唐紫茗发自内心地瞪了她一眼,不耐烦地说:
“我没空,要去你去。”
“小茗,我们把昨天调戏你那小子抓住了。”汪大海吹了吹头发帘,期待着感动的目光。
“什么?”唐紫茗感觉自己的屁股又被摸了一把。如果此时手边有刀,她会毫不犹豫捅死汪大海。
“你怎么知道的?”唐紫茗咬着牙问。
“我跟你心灵相通嘛,嘿嘿。”汪大海笑得皮开肉绽。
阮红菱在一旁细心观察着两个人,兴奋地直咬手指头。
“有什么大不了的?走吧,走吧!”唐紫茗忍受不了这尴尬的对峙,暴躁地一跺脚,跟汪大海走了。阮红菱“哎哎”地追了过去,一路上梳理着自己的马尾辫,仿佛要去参加某种盛大仪式。
在明月小区一个废弃的垃圾场里,唐紫茗看到了脸上混着泥土和泪水的李斯文委屈地站在众小混混的包围圈中。汪大海三步并两步,走上前去把李斯文拎出来扔到唐紫茗面前。
“跪下!道歉!”
lyp - 2007-4-26 14:53:00
第16章
唐紫茗先是被这荒唐一幕逼笑了,但看到李斯文真的顺从地跪在自己面前,她嘴角僵住了。长到十三岁还没人给她下跪过呢。就因为摸了自己屁股一下(严格意义上讲那其实也就是拍了一下)就得向自己跪着道歉,唐紫茗觉得太夸张了。可看到面前的所有人表情都那么严肃,她迷惑了。这件事也许真的很严重?关乎贞节?
……
“喂,人家都道完歉了,让他起来吧。”唐紫茗游离着的小灵魂,被身后的阮红菱戳了回来。
“哦哦。你……你别跪着了,快起来走吧。”唐紫茗眼睛看着别处,窘迫地说。
李斯文先是扭头看了汪大海一眼,得到默许之后站起身擦擦嘴角的血,用他那盈满泪水的双眼望了望唐紫茗,跑了。
唐紫茗被那饱含着千言万语的目光迎面击倒了。她颤抖着走近汪大海,出其不意地在他胸前猛捶一拳。
她一直到后来也没明白当时到底为什么,以及怎么有那么大的勇气去打汪大海。为李斯文报仇并不是能让自己信服的动机。
当时,就是,想打。
汪大海懵了。一半因为真的挺疼,一半是由于思路没跟上去。他抚了抚胸口,委屈地问:
“干吗打我?”
“你有病!”
汪大海由委屈变成愤怒,脸上连绵起伏的青春痘都变成了活火山,随着满嘴的污言秽语一起喷发出来。
“贱人!你他妈别不知好歹,爷爷替你出气,你还妈逼的搁这儿犯贱!我……”后面的话由于太下流我不能写了,总之就是汪大海反复地表达想跟唐紫茗家所有亲戚发生性关系的愿望。
唐紫茗听不下去了,转身要走。围在汪大海身边的几个小喽罗开始摩拳擦掌。一直在旁看热闹的阮红菱瞅准机会粉墨登场,媚笑着走到汪大海面前,叽里咕噜地说出一串打圆场的话。阮红菱从小就有当交际花的天赋,这能耐素来被唐紫茗暗暗羡慕,但此刻看着阮红菱站在汪大海面前活脱一个袖珍老鸨模样,唐紫茗心里顿生厌恶,宁愿自己被暴打一顿换来她闭嘴——当然,她又没这勇气。
阮红菱好不容易把汪大海安慰服帖之后,转身给唐紫茗使了个眼色让她走。
“你不走?”唐紫茗感到意外。
“我一会儿再回去。你回家给我家人打个电话告诉他们我在学校开会。够意思!”阮红菱的面颊由于兴奋而变得潮红,她甜腻的语音里有一种危险的东西让唐紫茗不安。
唐紫茗颓然走出垃圾场。她在心中发誓以后一定要炸掉它。
面如死灰地回到家,满屋子鱼腥味,原来是翠蓝在收拾鱼。
“翠蓝姐我妈呢?”
“你妈……跟你爸吃饭去了。”翠蓝扭过头怪怪地笑。别说翠蓝不理解,连唐紫茗有时也不理解那两个家伙在干什么。在一起的时候天天吵闹,恢复自由身之后却又慢慢念起彼此的好。唐紫茗在他们离婚的时候并没太伤心,发现他们又开始约会之后倒是差点崩溃。但时间长了,唐紫茗也渐渐喜欢上这种伪单亲家庭生活。以前总是冷着脸的母亲现在经常哼着歌回家,以前脾气暴躁的父亲现在串门时总是温和又热情。都说“离婚后还是朋友”是屁话。可他们这不就落实了么?很多人劝她父母复婚,但唐紫茗赞成爸妈的想法——维持这幸福的现状。
但是今天,唐紫茗还是生了她妈的气。她想跟母亲倾诉今天的遭遇,人家却烛光晚餐去了,真是。
唐紫茗早早就洗漱完毕,躺在床上发呆。第一次被性骚扰,第一次有人给自己下跪,第一次郑重其事地打人,这些第一次的集中出现使她呼吸困难。还有面目可憎的汪大海,泪流满面的李斯文,媚眼如丝的阮红菱……那几张脸在她脑海里嗖嗖闪过,让她闭不上眼睛。唐紫茗的心中产生了一种全新的痛苦——肮脏的,灰暗的,有些绝望的痛楚,蜇得她太阳穴怦怦乱跳。小时候妈妈不给买漂亮纱裙,被邻居小朋友挠伤,上学期期末考没拿第一,跟阮红菱吵架怄气……这些曾让她痛苦得要命的事情现在看来都变成了狗屁。长大真是件可怕的事情,她想回去了,回到一二年级。每天放学和阮红菱在校门口吃一毛钱两串的刷辣椒酱的豆腐皮,一毛钱四粒的汽水糖,晚饭后倚在妈妈身边看《射雕英雄传》。
lyp - 2007-4-26 14:54:00
第17章
唐紫茗似乎从此步入了怀旧的年龄。她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卖力地哭泣。她想哭死,明天就不用上学了。
与此同时阮红菱正躲在被子里笑。汪大海晚上请她吃饭去了(还好只是吃饭,唐紫茗可以松口气了)。他夸她漂亮,比唐紫茗漂亮一万倍。他还说想跟她处对象呢。呵呵,我又赢了一回合。阮红菱对着天花板得意地笑。她很气恼唐紫茗不告诉她李斯文的事,但她更气李斯文去撩拨唐紫茗而不是自己!与被摸屁股相比,阮红菱更不能容忍自己在男生眼里不如唐紫茗有吸引力。好在还有个迷途知返的汪大海,及时发现了自己的可爱。虽然他满脸疙瘩还辍学了,但在这片混得挺有地位,可以作为暂时的靠山。虽然一点都不喜欢他,可这重要么。
别又跟我谈什么爱情不爱情。我妈说了,那都是电视剧里瞎扯淡。
阮红菱怀着一种与爱无关的甜蜜美美地睡了。
后来事情的发展,一言以蔽之:唐紫茗若无其事地生活,只是更加沉默严肃;阮红菱跟汪大海好了,每天放学后追随着那闪亮的漆皮裤打牌,抽烟,滑旱冰,打架时在一旁放风等等;李斯文呢,不知因为什么,反正不念了。
10
临毕业还有两个月的时候,大队辅导员分别找她俩谈了话,主要内容是学校有一个保送区里最好初中雅伦中学的名额。唐紫茗和阮红菱都当之无愧,学校难作取舍,所以就阴险地让她俩自己协商。
这天晚上两个人都失眠了。盼这机会盼了五年啊。如今小学升初中都是对口直升制度,没有保送名额就只能随大流去念对口初中。和明月小学对口的是三流的永乐中学,汪大海就是那的优秀辍学生。想脱离这种命运,要么得到保送名额,要么花钱找人择校。现在有这么好的保送机会,谁不想要呢?如果这事放到两个人关系最好的时候,也许她们会为对方牺牲自己。但近一年来她们的关系发生了显著的变化,让她们真心实意地把保送名额让给对方,别逗了。
第二天中午,两人站在大队部办公室桌子的左右两角,假模假式地互相谦让着,同时都在等待最佳时机把名额应承下来。这是一场无聊至极的厚脸皮比赛,最终在阮红菱一句突如其来的:“那我就不让了,谢谢你啊”的抢断中结束。唐紫茗早料到自己会输,在推让的过程中她就沮丧地发现自己完全狠不下心跟阮红菱抢。自己不能保送到好学校不见得就完了。可阮红菱要是去永乐,那一准就毁了。唐紫茗深深吸了口气,在阮红菱微笑的欢送下,推门走掉。
随后的两个月里,二人就干等着散伙了。
保送的消息一传出去,阮红菱在校园里的风头达到六年来的顶峰。对即将开始的美好新生活的向往让她每天笑足二十四小时,流光溢彩的狐狸眼四处接收仰慕的眼光。她的双脚慢慢离了地,踩着七色彩云在明月小学上空飘。校长也好,教导主任也好,唐紫茗也好,其他任何人也好,在她眼里都越来越模糊了。
要是没有后来发生的那次意外,她应该就此一路飞上去了。
那是一个酷热的夏日中午。大地像一个巨型糖炒栗子,嗞嗞冒着火气,随时都可能爆裂开来。穿着一件小黑背心一条橙黄小热裤的阮红菱正在操场上慢悠悠地散步。这是她多年来养成的爱好之一,目的是干扰那些在操场上做体育活动的男孩子们。说时迟那时快,一个不明飞行物——哦,是足球,从天而降正中阮红菱脑门。说实话这一下子其实并没把阮红菱给怎么的,但聪明的她当然懂得利用机会,轰然倒地,千娇百媚地呻吟起来。按理说把校花欺负成这样,犯罪嫌疑人应该屁颠屁颠地跑过来道歉才是。但出脚这小子是个刚转来没多久的愣头青,以出乎阮红菱意料的冷静懒洋洋地把她扶起来,看也不多看一眼,掉头就走,还不忘扔下一句:
“一天到晚就知道装。”
阮红菱恼羞成怒,欲发作又怕破坏形象,只好恶狠狠地盯着那男孩的背影直到他消失。
lyp - 2007-4-26 14:54:00
第18章
放学之后,阮红菱气势汹汹地跑到黑天鹅旱冰场——汪大海在这“看场子”已经一年半了。要说起当年S市的旱冰场,一个个都是一言难尽的地方。震耳欲聋的舞曲,眼花缭乱的灯光,此起彼伏的烟雾和浪笑,肆无忌惮亲热的情侣,不定期爆发的暴力事件……唯独没有专心致志滑冰的爱好者存在——在这弥漫着烟黄色的暧昧之地,认真滑旱冰反倒会被看成是个笑话。当年,在那些充满玄机的旱冰场里,有多少男生被熏陶成混混,有多少男生迷上了在黑暗中占女生便宜,又有多少女生奉献了她们的初吻,成为某某的“马子”?其数难以估量。只不过经历过这些的人,要么在长大后回归主流社会,羞于提起;要么从此彻底混了下去,不屑于回忆这些幼稚的初级勾当。
继续说阮红菱。当她捂着耳朵瞪大眼睛在昏黄的灯光里寻觅好大一圈之后,终于在一个角落的吧台旁看到了汪大海,他穿着印有荧光骷髅的黑T恤,正拉着一个女孩的手喃喃细语。阮红菱火冒三丈,套上旱冰鞋就冲了进去,滑到汪大海面前,揪住他领子往前一扽,汪大海猝不及防地摔倒在地。看清是阮红菱之后,汪大海连忙抱住阮红菱小腿,嘻皮笑脸地请求原谅。阮红菱踢了他一脚,转身就走。汪大海狼狈地追了上去。
第二天明月小学放学时,立志要将功补过的汪大海,找来几个小喽啰,身穿统一的透明紧身针织衫,手拎板砖,闯进明月小学,把得罪他小情人的那个小子从操场上揪出来,不由分说就给拍了。没有多少智商的汪大海连打人也缺少技术含量,阮红菱明明只叫他给点皮外伤就行,汪大海愣把人家肋条骨打折两根。
对流血事件向来持视而不见态度的校方这回却出奇地雷厉风行。汪大海当天即被抓进派出所,然后又被扔进劳教所。学校虽然力保阮红菱免受处分,但上雅伦中学是没戏了——谁让骨折那家伙是雅伦中学副校长的公子呢——东北话里对这种事只有一句话好讲:你点背不能赖社会。
学校决定把名额转让给唐紫茗,唐紫茗不要。大家都被她此举震撼了,钦佩她重友情有骨气,连正在郁闷中的阮红菱都有点感动了,请她吃了五块钱的烤羊肉串,劝她没必要因为自己耽误前途。唐紫茗一边把羊肉串上的肥肉吐到地上一边解释说自己就是不想去,跟别人没关系。
阮红菱看着唐紫茗嘴巴子上的孜然辣椒末,很是欣慰。永乐中学虽然很烂,但有这样善良而愚蠢的朋友陪伴着自己,日子还会很舒服的。
随后的日子嗖嗖地飞驰而过。期末考,欢送会,大扫除,移交工作……照毕业照那天,唐紫茗和阮红菱不约而同地穿上了她们五年级时一起买的石磨蓝牛仔背带裤。微笑,咔嚓。喊茄子那一瞬间阮红菱拉住了唐紫茗的手。
“唉,真么快就他妈的毕业了。”阮红菱说脏话还不是很熟练,听上去怪里怪气。“别忘了下礼拜去永乐中学看分班的榜,希望咱俩还在一个班。”阮红菱冲唐紫茗挥挥毕业证,笑容十分真诚。
唐紫茗怔怔地看了阮红菱一眼,走上前去死死抱住她。一滴眼泪,很有技巧地直接落在地上。阮红菱幸福地窒息着,把唐紫茗箍得更紧。
这就算毕业了?
嗯,毕业了。
11
一个星期后的周三,是永乐中学放榜的日子。阮红菱睁开眼睛想到此事便觉满心屈辱,但站在镜子面前,她还是被自己的美貌鼓舞了。穿上她最喜欢的淡粉色紧身连衣裙,阮红菱昂首挺胸地走进永乐中学。在大红榜里搜索半天之后,她在初一三班里找见了自己的名字。虽然唐紫茗不在其中,但班里有五六个老同学,而且其中还有两个男生是自己多年的追求者。阮红菱欢快地舒了口气,开始寻找唐紫茗的名字。上上下下寻觅两遍之后,阮红菱的额头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唐紫茗在哪里?那丫头骗子在哪里?再看一遍,还是没有唐紫茗的名字。阮红菱感到一阵眩晕,恍恍惚惚地退出人群,奔出校园,跑到一处公用电话拨通唐紫茗家号码,眼泪咕噜咕噜在眼圈里打转。
lyp - 2007-4-26 14:54:00
第19章
“喂?你找谁呀?”电话那边传来翠蓝嘹亮的声音。
“我找唐紫茗”。
“她还没起床呢……”
“把她叫起来!”阮红菱嚷道。
“翠蓝姐你挂了吧,我醒了。”电话里传来唐紫茗的声音。
“哼,唐紫茗,我是阮红菱。”这似乎是六年来阮红菱第一次用全名称呼唐紫茗和自己。
那边还没睡醒的唐紫茗在床上抻了个懒腰,懒洋洋地说:“哦,菱菱啊。怎么样,这几天玩得好吗?”
“不——好。”阮红菱咬着牙说。
唐紫茗从听筒里听出了杀气,立刻清醒,从床上蹦起来,清清嗓子问:“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我还想问你怎么了!你说,你今天为什么没来报到?我为什么没在大榜里找到你的名字?到底怎么回事?你说!”
唐紫茗虽然早做好了接受阮红菱盘问的心理准备,可听到对方来势汹汹,还是紧张起来:“呃……菱菱,我前天往你家打过电话,想跟你说这事来着。你妈说你出去了。我……不去永乐中学了。”
“我妈怎么没说你打过电话?”阮红菱简直要气哭了。
“……王姨可能忘了,但我真打电话了啊。”唐紫茗说的是实话。
哼,放屁。阮红菱心里说。“你说你不去永乐了。怎么的?你不念了?”阮红菱知道自己问得挺蠢,可这是她最后一线希望了。
“不是的……我、我爸妈给我办到别的学校去了。没及时告诉你,对不起啊。”唐紫茗磕磕绊绊说出这句话之后,耳朵离开听筒几厘米,防止阮红菱破口大骂。
一颗巨大的泪珠从阮红菱左眼角刷地滚下来,流进她低低的领口里。她绝望地闭上眼睛,轻声问:“哪个学校?”
唐紫茗估计阮红菱哭了。她宁愿阮红菱骂她,那才是她风格,那才不会让自己内疚。现在她没声了,给自己更可怕的无声的诅咒。唐紫茗难堪地低下头,半晌才说话:
“是……世凯中学。”
“哦……”阮红菱的语调像过山车一样转了一大圈。“就是……市里最好的那个世凯中学呗?是那个世凯不?行啊,唐紫茗,你家里人可真能耐啊!”阮红菱拿脖子夹起话筒,鼓掌三下,声音大得把唐紫茗吓得一哆嗦。她知道阮红菱准备发飙了。
“唐—紫—茗!你不告诉我这事,是怕我嫉妒?还是怕我伤心?你以为我离开你能死啊?你以为你家有钱就牛逼了?我告诉你,我根本不在乎你去哪上学,因为我根本就不在乎你!你听见没?别在那自以为是!别把我阮红菱看扁了!我在哪都能混得比你好,你就记住我这话吧!我在哪都能混得比你好!”阮红菱果真爆发了,扯着嗓门嚎叫起来。惹得过路人都绕着她走。
“菱菱……”
“闭嘴!以后别再叫我小名,真恶心!真没看出来啊唐紫茗,你是这么阴险的人!”阮红菱打断唐紫茗,往地上狠狠吐了一口口水,动作像极了她娘。“白瞎了我这么多年对你好,呸,真他妈不值!”
对我好?唐紫茗翻翻白眼,使劲搜索着阮红菱对自己好的种种——怎么都想不起了来呢?
“怪不得当初你把名额让给我,给我感动成那样!原来你早就有打算了!还在那装蒜!你自己不觉得自己恶心?”阮红菱越骂越爽,使劲撕扯电话线。
唐紫茗满脸通红,心跳加速。她也很想骂阮红菱——几年来已经想过很多次了,可一次都没实施。现在被阮红菱这么骂着,她也蠢蠢欲动了。但唐紫茗忍了,而且发现这样让她内心更舒畅。骂就骂吧,反正没下次了。
“早知道你是这样的人,当初,当初就应该……”阮红菱本来想说“当初就应该让汪大海打死你”,话到嘴边还是没出口。
唐紫茗猜到了她想说什么。自从那事之后,阮红菱动不动就拿唐紫茗的救命恩人自居,搞得唐紫茗很是不爽。唐紫茗冷笑一声,找了一个最舒服的姿势躺在床上,听阮红菱用高分贝在电话那端慷慨激昂地训斥自己。
lyp - 2007-4-26 14:55:00
第20章
第二章
1
得知唐紫茗进了世凯中学之后,王春枝把女儿骂得狗血喷头——阮红菱自然是冤枉的,但王春枝也是用心良苦。她要培养女儿成才,首先就得培养她对那些有钱人的仇恨才行。把他们往死里恨,自个才有重生的力量。这是王春枝的信条。阮红菱光恨唐紫茗是不够的,还得连她爸她妈一起恨才行。这些搞艺术的!狗屁不是,就会画两笔画,凭啥赚恁多钱!这社会抽风了?共产党是怎么回事?我们这些勤勤恳恳的老实人没人管,却让那些流里流气的狗人得势!疯了,都疯了!闺女啊,你可得给你妈争口气!让他们看看咱鸡窝里也能飞出金凤凰!娘的!
王春枝叉腰骂着,阮红菱若有所思地点头。她觉得母亲泼是泼了点,说话还是很有道理。是啊,是得好好替自己打算一下了。我就不信凭我这长相身材和聪明的脑瓜,还混不过傻了吧唧的唐紫茗?她家有几个臭钱就瞎得瑟,我以后要比她有钱一万倍!不,十万倍!谁怕谁啊!
夜晚来临,阮红菱也学母亲的样子叉腰望着星空。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现在天上的星星真多。原来这个老工业城市到处是超级工厂,各种大烟囱一刻不停地冒黑烟。别说星星,就是月亮有时也看不见。现在工厂一家接一家倒闭,数以万计的王春枝骂骂咧咧下岗回家,灿烂的星空也回来了。不过,又有谁稀罕呢?对于许多人来说,只要有工作能挣钱,太阳没了都无所谓。阮红菱不理解这些,倒觉得工厂都倒闭了也不错。她讨厌工厂,从第一次跟妈妈进她们那个什么狗屁教学仪器厂就讨厌。破旧、压抑、人人灰头土脸,更别说一个月才挣那么点钱。她那不争气的老爹,嗨,更别提了。阮红菱恼得一捶玻璃,想想父母的无能,家境的窘迫,自己过去几年在明月的风光,没被保送的不幸遭遇,如今再加上朋友的背叛……两行伤心泪没打招呼就喷涌而出。阮红菱拿手背把眼泪用力一抹,对着玻璃里的自己狠狠地说:“不许再哭了!哭有屁用?再哭就是王八蛋。妈的!”
整个假期,阮红菱都自觉自愿地待在家里,捧着新买的《魅丽女人宝典》和《如何吸引男人365招》认真学习,认为重要的地方拿荧光笔画下来。吃饭,睡觉,打扮,甚至咒骂唐紫茗都变得不再重要。在劳教所接受再教育的汪大海派人每天给阮红菱写情书。阮红菱见一封撕一封。收到第十八封的时候她终于下定决心,告诉汪大海的小喽罗:
“你告诉汪大海,我跟他“黄”了。你让他好好在里面呆着,永远永远永远别再来找我。”
临近开学的某一天,阮红菱看电视时得知了英国王妃戴安娜的死讯。阮红菱原本对她毫不了解,可现在人一死,各种铺天盖地的新闻让人不关注都不行。阮红菱便一咬牙一跺脚,拿本来打算买衣服的钱买了一本纪念戴安娜的大画册。
和所有十三四岁浅薄无知的少女一样,书中最吸引阮红菱的不是戴安娜不幸的婚姻和悲惨的车祸,而是她奢华尊贵的皇室生活和七段多姿多彩的情史。
哼,这个长着罗马大鼻子的幼儿园老师,根本称不上绝色佳人(阮红菱真心觉得戴安娜照自己差远了),却迷倒了查尔斯王子,从此过上童话般的生活,啧啧。她不用上班,不用做家务,每天只需伸出那抹着昂贵保养品的小手来接受贵族名流们的亲吻,顶多走到外面对群众挥一挥。她住最豪华的宫殿,坐最高级的轿车,戴最珍稀的珠宝,用最昂贵的化妆品,享受最尊贵的服侍,每年开销上千万美元,连她涂指甲油被偷拍的生活照片都价值连城。虽说老公长得苛碜也不爱她,可那能咋地啊?离婚后巨额的赡养费仍够她像女王一样生活,况且还有那么多富有英俊的情人!这样幸福的一个女人,竟然还一直说自己不快乐,想自杀?!
阮红菱坐不住了,撇下画册在自己逼仄的小屋里神经质地踱步。这这这……这他妈的是什么生活!一样是人,怎么差距就这么大?是啊,现在她是不幸死掉了,可你咋不说她是死在大奔的真皮座椅上呢!这世上还有那么多饥寒交迫的女人,被丈夫毒打的女人,身患绝症的女人,沿街乞讨的女人。她们的小命没就没了,谁会为她们的死在报纸上登一个字?她们哪个不比这尊贵的王妃可怜一千倍呢?真是人比人,比死人。阮红菱越想越觉得命运不公,颓丧地倒在床上。难道真像他们说的,女孩这一辈子,干得好不如嫁得好?
lyp - 2007-4-26 14:55:00
第21章
既然如此,那还等什么。改变命运就从现在开始。
你们一个个的,走着瞧吧。
与阮红菱激情洋溢的假期相比,唐紫茗的暑假只能用清静无为形容。自从跟阮红菱通完那可能是最后一通的电话之后,唐紫茗郁闷地小病了一场,赖在床上吃了三天黄桃罐头,再起床时头晕得险些绊倒自己。
6月30号,刚从西藏回来的唐季贤邀请唐紫茗和章文熙去他朋友开的酒吧看香港回归的交接仪式。在西藏呆了半个月的唐季贤晒得油黑锃亮,络腮胡子也剃光了,露出他坑坑洼洼但很有男人味的脸。他在八角街给章文熙买了一幅小巧的唐卡,给唐紫茗一个藏银项链,自己则在腰间挎了把纹样精美的藏刀,利用他的习惯性抖腿来大肆显摆。
“哎,我跟你们说。有机会一定要去西藏。一定要去西藏!”唐季贤摸着下巴说。“拉萨都可以不去,一定要去纳木错!哎呀呀……那是我这辈子到过的最美的地方!真的!”唐季贤两眼放光。
“爸,那高原反应,不难受吗?”唐紫茗好久没叫“爸”了,出口的时候还以为是别人说的。
“嘿,你爸我是什么体格?小菜一碟!而且我跟你说闺女,一旦适应了高原反应,就感觉特别舒服,根本不想走了。就想一天天在那呆着晒太阳,嘿嘿。”
“哼,那你就在那儿待着呗。反正无所事事是你长项。”章文熙翻了他一眼。
“你以为我不想啊?可不回来也不行啊。不回来画画,哪有钱交赡养费?”唐季贤挤眉弄眼。
“哼,少来这套,过几年说不定就得我养你了,大画家。”章文熙把一颗开心果塞进唐紫茗嘴里,留下壳打唐季贤。
唐紫茗看看她爸,再看看她妈。他们是真离婚了吗?太酷了。她摸不着头脑,但心生温暖。她觉得这样挺好的。真挺好的。
23时59分55秒,五星红旗在香港会展中心冉冉升起。唐紫茗向来一听国歌就精神。今天更是从前奏响起就开始激动,然后就鬼使神差般开哭。哭声由弱渐强,由矜持到豪放,嚎到高潮时一甩鼻涕,把手边的一个高脚杯抡到地上,碎了。原本陷在黑暗处的酒吧老板这时候气势汹汹地蹦了出来。唐紫茗心一紧,把脑袋缩进衣服里。
“不用怕!一个杯子么,碎就碎呗。碎一百个我都不带眨眼的,谁让我今天高兴呢!没事,哭吧,使劲哭!没想到这孩子还挺有血性!(对唐紫茗爸妈投去赞许一瞥)唉,想当年……(哽咽)哎呀?我咋也掉眼泪儿了?不嫌你叔丢人吧?唉,我都多长时间没哭过了……我哭啊,不光是给香港面子,我替邓小平高兴啊。孩子,说了你也不懂,没有邓小平就没我李贵的今天!可我今天啥都有了,邓小平却没了!你说他咋就不能再熬俩月呢?!我替他憋屈啊。看看,咱解放军多威风。英国鬼子滚蛋喽!哈哈哈。”肥头大耳的李贵破涕为笑,举起一杯扎啤。“来,为香港回归,大家干杯!”
唐紫茗向来讨厌干杯之类她认为相当做作的行为,但老板晶莹剔透的鼻涕泡感动了她,似乎也感动了酒吧里的所有人。大家纷纷站起身来举杯欢呼,唐紫茗也被破例允许把橙汁换成啤酒。她那强烈的自豪感和啤酒一样噼啪冒泡,满溢出她的小灵魂,直冲上天,与正微笑看着大家的邓爷爷使劲碰了一杯。
香港回归后的某一天,唐紫茗刚跟邻居姐姐游泳回来,只见妈妈披头散发地站在窗前啜泣。唐紫茗第一感觉是:爸爸和别的女人结婚了!遂赶紧跑上前去搂住妈妈。只见这位苍白的美人挥舞着面巾纸说:
“你妈的偶像,Gianni Versace,他……他死了。”
“说中文行不,妈?”
“就是范思哲!”母亲恶狠狠地翻译。
唐紫茗松了一口气,不过马上又把气抽了回来。她知道妈妈爱范思哲比爱爸爸多一些。
“哦……我知道了,就是给暴发户设计衣服的那个同性恋?”
章文熙的手在空中停住了,把面巾纸一甩,目光惊讶而痛心:“你听谁说的?小小年纪,怎么学的这么刻薄?”
lyp - 2007-4-26 14:55:00
第22章
唐紫茗也觉得自己有点过,蹭到母亲身边坐下,撒娇说:
“就是开玩笑嘛,错了错了。”
母亲冷笑着说:“你看过他设计的衣服吗?”
“没……没印象了。”
“那你有什么资格瞎评论?狂妄自大,跟你爸一个样!”章文熙气呼呼地说罢,从茶几下一摞《VOGUE》里面抽出一本,打开摊到唐紫茗身上。
“看看,好好看看!”
唐紫茗装作毕恭毕敬地凑上前去。不过她几乎立刻被里面一张照片倾倒了。一个乳沟幽深,腰肢纤细的美女身穿一条剪裁精致的超低胸黑色晚礼服,身体两边侧缝开叉到腰际,由六根金色大别针固定。唐紫茗傻眼了。她觉得这裙子暴露得太漂亮(那时她还很少听过“性感”一词)了!
“怎么样?这是九四年Versace设计的轰动时尚界的‘安全别针’晚礼裙!这女的叫伊丽莎白?赫丽,本来默默无闻,只不过是休格兰特的女友。就因为穿了这件衣服一鸣惊人,从此成了名模。这就是时装的力量。知道不?”
唐紫茗痴傻地点点头,眼睛还没从别针上离开。章文熙对她的反应很是满意,起身从衣柜里拿出一条唐紫茗从没见过的金色方巾,交给女儿手里,深情地说:
“这是我至今为止唯一一件范思哲的东西,你爸送的。现在我正式把它送给你了宝贝儿。希望你以后也能成为一流的时装设计大师。”
唐紫茗大受这番肉麻话语的感动,小心翼翼捧着这条丝绸方巾打量那上面的美杜莎头像。
“漂亮吧?这是美杜莎。”
“我知道!”唐紫茗抢着说。“谁看她眼睛就变成石头嘛。”
“又不虚心!来,妈妈给你详细讲讲Versace。”章文熙搂过唐紫茗,亲热地说。
唐紫茗微弱地哼了一声,她知道妈妈的长篇大论又要开始了。她凝视着杂志上姿态婀娜的伊丽莎白?赫丽,眼神有些恍惚,耳边传来大量她似懂非懂的词儿。什么巴洛克啊,波普艺术啊,意大利南部风貌的彰显啊,财富与性的结合啊……唐紫茗觉得妈妈有点多余,欣赏这么美的作品,就应该闭嘴,看。不过她很同意妈妈的一句话:美丽的衣服都有翅膀,女人穿上能飞起来。
整个假期唐紫茗就在平静散漫中悠然度过。想到从此永远摆脱了明月小学以及明月小学里的各色人物,唐紫茗高兴得恨不得在床上翻跟头。再想想未知的世凯中学,唐紫茗虽然不敢掉以轻心,却也充满轻快的自信。唯有想到阮红菱,她的心才忽悠一下沉下去。
2
世凯中学无疑是出色的。它与明月小学和永乐中学的不同,正如善与恶之不同。它的制度是严格标准的,它的设备是先进充足的。考上好高中是学生们唯一的生存目的,培养学生考上好高中是老师们唯一的存在价值。学校里所有喘气的生灵都是严肃规矩的。连这里的蚂蚁也比别处的蚂蚁更勤奋,没有时间抬头望天——此处的天空比别处更具形式美,飘过世凯上空的云朵都像大雁一样排成行呢。
初来乍到,尽管被学校修道院一样的气氛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唐紫茗仍旧是高兴的。她所期望的不就是这样一所能静下心读书的学校么?和傻子在一起总好过和小流氓纠缠不清。
唐紫茗在庄严肃静的教学楼里摸索了好半天才走进她要找的初一五班。教室整洁宽敞,采光宜人,桌椅的中黄和窗帘的湖蓝构成明艳稚气的对比。翠绿的玻璃黑板上方贴着世凯的校训:勤奋笃行,永争第一。唐紫茗东瞅瞅西望望,觉得这里环境好是好,就是氛围有点古怪。刚想随意找个位置坐下,发现每个书桌上都立着所坐学生的姓名牌。连这都得安排?唐紫茗不快地在第四排找到自己的名字,坐定。
正沉思着,唐紫茗突然发现自己被笼罩在一片巨大的阴影之中。抬头一望,一个肥硕的身体挡在她面前。
“哎,你好!咱俩是同桌,呵呵。我叫肖苗苗,是不是和我身材不太配?呵呵。”
lyp - 2007-4-26 14:55:00
第23章
这是一个无论如何都称得上肥胖的女孩,巨大的上身让唐紫茗替她呼吸困难。不过这肖苗苗五官长得倒很灵秀,小鼻子小眼,细皮嫩肉,每次“呵呵”的时候都露出雪亮的小牙。唐紫茗发现胖人就没有长得特丑的,这事挺有意思。
“我叫唐紫茗。你坐啊。”唐紫茗感激地微笑。她是喜欢别人主动跟自己打招呼的,因为她自己总是不好意思主动做这种事情。小胖妞扑通一声坐下,肥肉蔓延开来。唐紫茗沮丧地意识到从此以后就得天天收腹侧身呆着了。肖苗苗热情洋溢地打开话匣子,跟唐紫茗讲了很多自己的小故事,其中几次提到她爸妈是开饭店的。唐紫茗把这看成是肖苗苗为自己肥胖开脱的暗示,所以每次都狠狠点头以示理解。
待同学们陆陆续续都进了教室,班主任适时出现。这是一个面相晦气的瘦削女人。五十多岁,大高个,波浪头烫得近似直角(依稀能闻到被烧焦的味道)。她生有很浓的眉,几乎在她尖挺的鼻子上连起来。仿佛因为生错了性别,就用眉毛来补偿不能长胡子的缺憾。当她翻开点名册叫同学起立自我介绍的时候,那满嘴尖利的四环素牙简直能把班里最壮的男生拦腰咬碎。
“我是你们的班主任,我叫黄金珠。嗯?谁笑呢?不要笑!请同学们当面背后都叫我黄老师。我本人不赞成和学生交朋友,因为现在的学生都爱给脸上鼻梁。”
黄金珠嗓音洪亮,东北口音很轻,这更加强了她身上坚定、陌生的恐怖感。“我因为肩负着培养你们的重任,所以决不能惯你们。初中这三年,如果不出意外我将一直陪着大家。我将培养大家坚定的品质,把你们每一个都训练成吃苦耐劳的好孩子。或许你们会恨我一时,但绝对会感激我一辈子。忘了说了,我教你们数学——我是学校数学组的组长。有不喜欢数学的同学请尽快扭转你们不健康的心态。否则,你们以后的生活会非常痛苦。听明白没?”
面无表情地说完这番话后,黄老师带着女王加冕的神气把班里四十五个同学扫视一番。确定大家全都不敢呼吸了之后,她满意地干笑一声,快步离开。
待脚步声远去,屋里顿时炸开了锅。原本羞涩矜持的同学们在接受这第一轮的炮火洗礼之后,没经任何过渡就变得情同手足,跟谁说话都感到无比温馨。男生们围在一起大骂怎么这么倒霉遇见一头“黄金猪”,女生们则愁眉苦脸地讨论以后这日子该怎么熬。外人看到那场面肯定觉得这是一群被人贩子拐卖的可怜孩子正商量逃跑事宜。唐紫茗没有参与任何讨论,而是望着窗外的柳树愣神。她有点明白了,校园里那些行尸走肉的傻子不是天生就傻,都是搁这致残的。
临放学前肖苗苗塞给了唐紫茗一袋麦丽素。她告诉唐紫茗别咬碎了吃,没意思。先把外面的朱古力放在嘴里含化,然后吃里面的奶油球。可有成就感呢。
这就是第一天报到的情景。
唐紫茗回家后如实给妈妈描述了一遍。章文熙边做面膜边慈爱地看着女儿,最后目光落在摊在床上的校服说:
“宝贝儿,我认为你的校服比你的老师更可怕。”
唐紫茗很泄气。妈妈有个臭毛病,总是在人家说话最来劲的时候把话题引到别的问题上。不过仔细瞅瞅,世凯的校服确实有点说不过去——春秋装是一套钴蓝色的所谓运动服,款式放在八十年代都不算新潮。质地厚重得令人发指,中世纪的骑士如果看到这套衣服一定会为自己的盔甲太轻薄而惭愧。夏装更要人命,白上衣是最劣等的化纤料子,里面穿不穿内衣效果都同样通透可怕;下身则不论男女一概为藏蓝色的嘀哩哆嗦的劣质西服裤。更骇人的是学校还规定衬衫必须掖进裤子里。好嘛,放眼望去,满操场都是满脸稚气的乡村干部和妇女主任。
唐紫茗沮丧地说:“那也没办法啊,那句成语怎么说来着,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对吧?学生不就是受气的命么!再说也不光我们学校,国内的校服大部分不都挺恶心嘛。唉妈,我就纳了闷了,咱怎么就不能模仿模仿日本韩国中学校服的款式呢?这跟爱不爱国没啥关系。你看人家那校服,多清纯多讲究啊。我看杂志上说日本的成年女人都爱买中学校服穿呢。那是时髦!再看看我们,谁下课后还穿校服……”
lyp - 2007-4-26 14:56:00
第24章
章文熙用她修长的手指做了个潇洒的手势,打断女儿的话。
“抱怨——是不解决任何问题地。你有这生气的功夫,不如自己设计一套校服。想过没?”
“哈!我?妈你别拿我开玩笑了。你以为给了我一条范思哲丝巾我就立马成大师了?我哪懂服装设计啊,再说就算我设计出来了,然后呢?拿给校长让他按我设计的校服去找工厂定做?他不得一脚把我踢出去!哼,我可不干那傻事。”
章文熙那抹着青黑色海泥面膜的脸由于某种看不清的动作而呈现出狰狞又滑稽的神情,只见她小心翼翼地蠕动着嘴说:
“唉,咱们国家这教育体制是不行,小小年纪就学会压抑创造力了。妈妈总跟你说人活着要有激情,干什么都是!前两天我还看新闻说区里准备统一中学校服,正公开招标优秀设计呢。有的作品我看了,那家伙……还不抵你们现在这身呢!你受我跟你爸熏陶这么多年,艺术细胞大大地有!试都没试就先畏首畏尾,这样你会错过好多机会的你知不知道?”
看唐紫茗有点动心,章文熙接着说:“想啥呀,多大点事儿!就画几张效果图呗。你不一直喜欢画画么,试试吧!不行咱自己留着欣赏!”
说完这话,章文熙悠然踱出屋去洗脸。唐紫茗目送着她窈窕的背影,坐下来重新品味刚才那番话。激情,啧啧,真书面。刚才妈妈那样子是不是就算很有激情呢?反正挺逗。
那就试试吧,当玩了。
唐紫茗走进画室(原来是爸妈共同的画室,现在基本属于她自己),从书橱里拿出各种高级进口铅笔、马克笔、水溶彩铅、色粉笔、勾线笔,一股脑铺在桌子上,左摸摸右看看,还没画就心满意足起来。随后她打开音响,听她最近迷上的美国新出道的青春偶像Backstreet boys的歌。唐紫茗喜欢他们旋律明快奔放的合唱,也喜欢组合里Nick的笑脸,更喜欢现在国内还很少有人知道他们——唐紫茗从小就讨厌好东西与人共享。自己迷恋的东西同时被数以千万计的人迷恋,想想都恐怖。反正她想好了,等什么时候后街男孩红遍大街小巷,她就不再听他们的歌了。妈妈说她心态不健康,但她不在乎。她就是要与众不同,她就是要特立独行,她就是要╳╳╳╳——一切意思近似的成语。
3
随后的一个月里,唐紫茗几乎一门心思扑到校服设计上面了。她在章文熙的指导下从学画基本人体开始练习,看服装书籍,临摹时装画,然后试着画设计草稿。虽然是虎头虎脑的突击行为,但或许是真沾了点儿爸妈的灵气,又一直喜欢画画的缘故,上手还算快。章文熙对此甚感欣慰,唐紫茗自己也越来越着迷。但必须承认的是,她之所以那么入迷,一方面是喜欢画画本身,另一方面,她必须借此麻痹自己,减轻在学校里生活的痛苦。那痛苦是意料之内的,循序渐进的,甚至可能是难以摆脱的——只要黄金珠存在一天,那痛苦就要跟随唐紫茗和她的同学们一天。
在接管了初一五班之后,黄老师急不可耐地在教学和管理等各个方面都展现出她那严苛、专制、虐待的才华。她高跟鞋下踩着的那帮小可怜,与其叫“学生”,不如叫“赎罪者”更恰当些。上课迟到一分钟便是罪恶的,不穿校服是大逆不道的,男女生说笑是下流无耻的,在任何地方(只要被她看见)跑跳都是粗野的,更不用说在她的课上溜号私语,答错题目,对数学表现出厌恶之情……天啊,在她看来犯这些错误都足以送去判刑了。
黄老师上课从来不讲课。在她看来,学生们天生都是懒惰的投机分子。她在上面讲课只能给底下制造犯罪的机会。所以她要求学生们在家自学,课上时间全部用来做题——由于这无赖的方法效果显著,便得到教研组的默许和年轻老师的效仿。黄老师是题海战术的信徒,据说她清华毕业的儿子就是这么一路游过去的,她带过的许多尖子生也都如此。现在,她再一次无私地抡起这个杀手锏,所到之处血光四溅。
lyp - 2007-4-26 14:56:00
第25章
在四十分钟的课堂内做五十道中等难度的代数应用题外加一道高深莫测的奥数题,让正常人做都免不了吐血而亡。但我们的黄老师认为,这是每一个智商正常的初一学生都可以做到的。既然黄老师是这么想的,那么学生们也都必须这么想。所以,数学课上是没有人敢眨眼、打喷嚏、挪动身体的——上课时间每个人的每一秒都属于黄老师,除了做题以外的其他一切事情都是那么渺小而可鄙,连呼吸都不能过于使劲——太浪费精力了。
可是,就算学生们玩掉小命,仍没有一个同学能够达到黄老师那“太低”的要求。这没关系,晚上留下来继续做题就是了,只不过那就要再加五十道应用题作为惩罚,且尽是些与现实生活严重脱节的愚蠢问题——一个蓄水池,一边以某速度放水一边以某速度蓄水,然后求多长时间放完什么的。咱国家水资源不是已经很紧张了么,竟然还这么大张旗鼓地宣扬浪费,唐紫茗不知道是蓄水池的工作人员疯了还是出题的人疯了。最让她受不了还不是这个,而是那最经典的鸡兔同笼问题。每次碰到此类题的时候她都在愤怒地想,真会有人变态到把鸡和兔子放到一个笼子里让人数有多少脚丫子吗?我们学这些到底为什么呢?
可全中国的学生们都在兢兢业业数它们的脚丫子,从没人反抗。唐紫茗也只好强忍怒火,无精打采地跟大家一起数。于是乎,初一五班成了整个初一年组第一个上晚自习的班级,随后其他班级也就积极地效仿起来。每天近天黑或已经天黑之后,这群面如死灰的学生才陆续走出校门。附近的居民见到如此情景总要赞叹,世凯中学的学生就是要强啊。
对了,黄老师还有一个不能不提的必杀技,那就是,打人。也许你会觉得一个女人能有多大力气?那你可错了,心理学家和法医们都承认女人遇事若发起飙来绝对势不可挡。而我们钢筋铁骨的黄老师,绝对是她那性别里最勇猛的杰出代表(学生们怀疑她是黄飞鸿的后人)。黄老师打人,那叫一个花样繁多,那叫一个风格豪放。上课的时候,手边的任何物件都可以做为暗器飞向某个她认为走了神的倒霉蛋,而且绝对快、准、稳、狠。尽管每天的值日生总会把讲台上收拾得只剩下粉笔,可用粉笔也很够呛啊,虽能保障不血肉横飞,但被那么一个来势凶猛的粉笔头砸到眼睛上或撞到门牙,你挨一下试试?
没有凶器的时候,黄老师的拳脚功夫照样一流。一般情况下她只打男生,不对女生动手,因为女生一打就哭,没有挑战性。但也有过一次,她把一个上自习课偷吃零食的女孩从座位上拎起来,拿教鞭照其后背狠狠给了一下。当时大家都捂上眼睛,以为那倒霉的女孩从此要高位截瘫了,但这坚强的孩子在桌上趴了一节课之后愣是咬牙用胳膊把自己撑起来了,然后继续做数学题,情景很是感人。至于男孩子,除了要害部位之外,黄老师几乎见哪打哪。每招每式都干净利落,声震云霄。当然,以她的智商和武功造诣,尽管总把学生打得痛不欲生,却尽量不留下难愈的伤痕让人抓到她体罚的把柄。
“什么叫体罚?我最讨厌这词儿!你们搞清楚,我是看重你们才打你们的。要不我咋不去打那些街边小流氓呢?你们要明白,棍棒不光出孝子,也出高徒!哭哭哭,哭什么哭!瞅你们这点出息!”每次打完学生,黄老师总是一边揉着发红的手掌一边这么说。
是啊,说她体罚是不准确的,这个词已不足以形容她的英勇。罚站还算是体罚呢,但那么温柔的招数黄老师觉得太不解渴了。唐紫茗真是从没见过比黄金珠更享受虐待的人。从前的薛贵芳老师虽然也爱施虐,但只停留在语言层面,而且翻来覆去就那几个词,听三遍之上就完全免疫。可皮肉之苦不同,就算只采用单一打法也总能创造出新鲜的痛感,更别说黄老师在此领域总是具有建设性创新。打学生带给她如此多的快感,几乎永不疲倦,仿佛能从中汲取永葆年轻的能量。每次看到她打学生打到两眼放光面颊涨红,唐紫茗总是幻想,黄老师的丈夫肯定也总被打得皮开肉绽吧。后来听说黄老师已寡居多年,唐紫茗更加坚信,那薄命的丈夫必定是被打死的。
lyp - 2007-4-26 14:56:00
第26章
唐紫茗一开始还义愤填膺地纳闷:被打的学生怎么都没有去告状的呢?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唐紫茗渐渐得出一个悲哀的答案:有些人似乎天生就是贱命,“反抗”从来就不存在于他们的字典里。挨老师打似乎并不让他们震惊,被打完去告状才让他们震惊呢。那些看起来就懦弱的自不用说,就连那些看起来五大三粗叛逆得不得了的男生被打过三次五次也都蔫巴下来。对于黄金珠的暴行,没有人抗拒,没有人告发,当然更没有人还手。他们唯一的发泄方法就是在私底下咒骂她,可只要黄金珠一出现,那些刚才还吐沫横飞的嘴巴便在瞬时间变得严丝合缝甚至媚笑丛生。还从没挨过打的唐紫茗半蔑视半怜悯地看着他们,想象着自己如果有朝一日被打了……让她打一个试试。
总而言之,黄老师的才能是横溢的,教育效果是显著的。只用了一个月时间,她似乎便把所有学生都改造成了她所希望的那样——坚定,勤奋,唯唯诺诺,给脸不上鼻梁。那帮最开始还叫她黄金猪的捣蛋分子们现在连看她一眼的勇气(及胃口)都消失了。女生们也学会把泪水咽到肚里,不再哭出声音给老师添麻烦。黄老师进教室的时候从来不用像其他老师那样用目光威胁学生们闭嘴,只要听到她的高跟鞋声迫近,班级里立刻变得比墓地还要寂静,只剩下诡异的空气在飘荡。初一五班的好名声在世凯迅速得到公认:这个班的学生学习最刻苦,成绩最优秀,纪律卫生最达标……最重要的是,他们具备老师们认为学生所能具有的最高尚品质:听话!
让我们为了这些进步向黄老师鞠躬吧!
唐紫茗从不跟妈妈说这些。说了能怎样呢?妈妈也不能替她去受苦。再说当初是她哭着闹着要来世凯的。花了钱找了人,费尽八力进来了,现在再腆个脸哭诉这里没法呆,这种事情她是绝对做不出的。就算死在黄金珠手里,她也不会跟妈妈说后悔来这里。她从不做让自己后悔的事。就算后悔了,也绝不承认。
还好,黄金珠至今连骂也没骂过她一句。从开学到现在,唐紫茗一直安分寡言,守时勤恳,并且忍辱负重地每天穿成妇女干部上下学。黄金珠就算看她不爽也横竖挑不出理。但“挑不出理”很多时候也不是好事,尤其面对一个有天生训斥癖的老师来讲。或许在黄金珠的幻想里,唐紫茗已经被打冒烟了也不是不可能。
唐紫茗设计的校服效果图终于定稿了。颜色素雅,款式清新,但基本是借鉴日韩香港校服的样式,自己创意并不多。她为此有点心虚,但章文熙安慰她说:
“你想想,不吸附于任何已有式样,完全凭空想象设计出来的样式可能存在吗?能根据自己的需要有选择地理性借鉴,在借鉴的过程中又积极加入自己的灵感,作品能给人以美的享受,购买的欲望,就是一件成功的设计了。明白没?”
唐紫茗想说“你说得太快了我没听懂”,但为了防止妈妈再唠叨一遍,便深沉地点了点头。她想起小学时的语文老师说,天下文章一大抄。是不是也可以套用为,天下服装一大抄?嗯,妈妈应该就是这个意思。
唐紫茗重新振奋了起来,深情地看着自己的设计图——咖啡色双排扣短制服,香槟色领结,高级灰色百褶短裙(男款是灰长裤)——她又一次被自己的才华倾倒了(这一个月里已经倾倒几百次了),脑海中放映着自己的小电影:全中国的初中生们都穿着她设计的校服在草地上奔跑嬉戏,在法国梧桐树下背单词,在阿尔卑斯山上滑雪,在南极考察站跳舞……以上画面均不用考虑实际可行性,只要慢放,配乐……用心感受就行。
第二天上学,唐紫茗小心地把设计图藏在书包里带到学校。绝对绝对不能让黄金珠发现,不然绝对有好戏看。
第一节是漫长无聊的语文课。老师是个温和迟钝的中年女人,人和气得没话讲,讲课把人讲睡着的速度也没话讲。或许为了吸引大家注意,她总爱涂与自己气质完全不搭调的酒红色唇膏,每次朗读课文时还非得挑衅似的把嘴噘起来。你说你涂就涂吧,撅就撅吧,可为什么总是把唇膏涂到门牙上呢?整整一节课,唐紫茗的双眼都在看与不看老师门牙的抉择中经受折磨。看了便觉地想呕,不看又十分心痒。被自己的强迫症折磨到下课,唐紫茗拿着设计稿跑出屋,鬼鬼祟祟地从教学楼跑进办公楼,直奔校长办公室。
lyp - 2007-4-26 14:57:00
第27章
走到门口,却突然没有勇气进去了。在家练习很多遍的话也都忘得一干二净。她恨自己太不闯荡,又恨领导们不来主动认识自己。在明月小学领导老师见到自己都可亲热了呢。唉……净想那没用的。唐紫茗紧张地在走廊里来回踱步,自言自语着给自己鼓劲儿。
正挣扎的时候,校长室的门开了。谢天谢地,哪位好心人出来的这么是时候,真是太感激了。唐紫茗激动地冲了过去,和正往外走的黄金珠撞了个满怀。
“唐紫茗?”
“黄老师……”
两人错愕地僵在门口。屋里面长着一张和蔼面孔的老校长探出半个圆脑袋来:
“黄老师,外面是谁啊?让她进来啊。”
黄金珠笑容满面地转过头来用唐紫茗从没听过的柔媚声音说:
“嗨,是我班里一孩子,找我问问题追到这来,真是没办法。校长您忙吧,我得回去了。他们都离不开我。呵呵。”
唐紫茗一听这话缓过神儿来,急忙往里溜。可黄老师狠狠地把门一关,拽着唐紫茗就往自己的办公室走。
唐紫茗知道这下完了。
“说吧,打算干吗去?”黄金珠僵直地坐在椅子上,青筋暴突的手指头当当地敲着玻璃板。
“我……”唐紫茗被她手指头弄出的声响弄得走了神,循声去看快被她敲碎的玻璃板下的一张照片。那是黄金珠参加学校某老师婚礼的照片。照片上七八个人喝得胖头肿脸丑态百出,黄金珠穿着虾子红的套装坐在校长旁边谄媚地怪笑。唐紫茗顿时想吐,她宁可看语文老师的酒红色门牙也不想看黄金珠抖骚。
“跟你说话呢!怎么不吱声?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不满,想去校长那儿反映?怎么的,还写了材料? ”黄金珠耸动着她粗大的眉毛,看着唐紫茗手里的纸袋恶狠狠地说。
明白了黄金珠怕的是这个,唐紫茗立刻轻松了许多。虽然觉得黄金珠狭隘得可笑,但唐紫茗还是做出一幅严肃又诚恳的态度,把自己的想法一五一十跟黄金珠说了一遍。
黄老师的脸色渐渐缓和,换成轻快的不屑,拿过唐紫茗的画仔细端详。
“嗯……记得在档案上看你爸妈好像都是搞艺术的?所以你觉得,你身上有他们的遗传基因,对吧?不过说实话,我还真没看出来你画这玩意儿有啥好的?还不如现在我们穿的校服好看呢。啊?”黄金珠说完这句话,快乐地等待唐紫茗的难堪。
唐紫茗虽然料到她会这么说了,但是亲眼看着这些话从黄金珠那灰暗崎岖的口腔里蹦出来,还是让她感到了意外的愤怒。这愤怒给唐紫茗带来了极大的勇气。她清清嗓子,直视着黄金珠说:
“黄老师,您是数学老师,美术的事儿您是外行。也许我画的是不怎么好,不过我的设计是面向我的同龄人。我相信我比您了解他们的审美。”说完这话,唐紫茗眼睁睁看见对面那张苦瓜脸不断拉长。
“唐紫茗,”黄金珠冷笑着说,“要是我没记错的话,你小学时候,还是大队长对吧?我可真纳闷了,当干部的跟老师说话还敢这么